“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负责牵头，让户部和工部的人参与进来，把这份条陈细化成具体的实施方案。做好了，报给朕看。署名的时候，把太子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林相应了一声，拿着条陈退了出去。
秦夜坐在书案前，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他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
金色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着，偶尔飘落几片，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地上。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像是一件被时间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秦夜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心里忽然想——等这些叶子全部落完，冬天就到了。冬天过了，春天又会来。然后又是一年。
年复一年。他在这里坐着，看着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秦恒也在一年一年地长，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一个能写条陈、能上朝听政、能替朝廷想事情的少年。
这样的日子，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日子。
九月下旬，恩科那三十五个人里又出了一件让秦夜高兴的事。
徐文远被户部尚书推荐升了一级。原因是他这半年来查出了四笔被贪墨的田赋，追回了将近两千两银子。虽然数额不算巨大，可每一笔都跟百姓的生活直接相关——那些被贪走的银子，都是从每一户人家的田赋里一滴一滴地克扣出来的。徐文远把它们追回来了，那些百姓今年就能少交一些税，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秦夜批了那份推荐升迁的折子，又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徐文远做事扎实，不浮躁，不推诿，堪用。继续培养。”
折子批下去之后，秦夜让人把徐文远叫到了乾清宫。
徐文远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整个人瘦瘦的，可精神很好。他的目光很沉静，不像那些第一次进乾清宫的人那样东张西望，进来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一礼。
“臣徐文远，叩见陛下。”
“起来吧。”秦夜看着他，“你升了一级的事，知道了吗？”
“臣听尚书大人说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徐文远沉默了一会儿。“臣想说的是——臣升了这一级，不是因为臣做得多好，是因为臣运气好。查了几笔账，正好查出了贪墨。如果换一个人坐在臣的位置上，也能查出来。臣不敢居功。”
秦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常见的被夸奖之后的得意和亢奋，而是一种平和到近乎平淡的冷静。秦夜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三分。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真的值得升这一级。朕身边很多人，升了一级就得意忘形，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升官了。你能沉得住气，以后的路会走得更远。朕等着看你后面的表现。”
徐文远鞠了一躬。“臣不负陛下厚望。”
他退出去之后，秦夜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觉得踏实。这些他从各地找来的新人，虽然出身低微，可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骨头和脊梁。他们知道自己的本事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这样的人用起来，最让人放心。
十月初，秦夜做了一个决定——让秦恒开始学着批一些简单的折子。
不是那些需要大决断的，是那些日常的、惯例性的、没什么争议的——比如某地请拨一笔修桥的银子，比如某卫所报上来一个士兵的抚恤申请，比如某府县的官员到了任期请求续任。这些折子不需要太多判断，只需要按照规矩办事就行。可它们数量多、琐碎、磨人，正是锻炼耐心的好材料。
秦夜每天把那些简单的折子单独挑出来，送到东宫去。秦恒批完了，再送回乾清宫，秦夜看一遍，没有问题就正式批红发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秦恒批得很慢。每一份折子都要看半天，反复琢磨该不该批、怎么批、批多少。有些字认不全，有些规矩不清楚，他就翻书、问太傅、查旧例，一份折子有时候要折腾一两个时辰才能批完。秦夜不催他，由着他慢慢来。
过了半个月，秦恒的速度快了一些。他开始摸到了一些规律，知道哪些情况该批多少银子，哪些情况可以批哪些情况该驳回。虽然偶尔还是会出一些小错，可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太多了。
十月底，秦夜翻了翻秦恒批过的折子，发现有一份被他批错了。
那是一个卫所报上来的士兵抚恤申请，申请的银两比惯例多了三成。秦恒大概是没有仔细核对旧例，直接照数批了。虽然多的那几两银子不算什么大事，可如果一个申请多批几两，十个就是几十两，一百个就是几百两。积少成多，就会出纰漏。
秦夜没有直接说，而是把那份折子退了回去，附了一张纸条——“再查旧例。”
秦恒收到退回来的折子和纸条，愣了一下。他翻出旧例的存档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确实批多了。他拿着折子来找秦夜，脸上有些发红。
“父皇，儿臣批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没有核对旧例，想当然地批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下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秦恒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父皇不怪儿臣？”
“怪你做什么？你第一次做，出错是正常的。朕当年刚开始批折子的时候，比你还不如。朕批错过一百两银子的数目，批错过一个人的官职，批错过一桩案子的定性。后来慢慢就好了。”秦夜的声音很平静，“出错不可怕，可怕的是出了错不认、不查、不改。你能主动来找朕，说明你已经知道错在哪里了。这就够了。”
秦恒站在那里，攥着手里的折子，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地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以后每一份折子，都会先查旧例再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