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点了点头。父皇没有因为狼主说了好话就放松警惕,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父皇。
第五天,狼主动身北归了。
秦夜送他出了城门,没有送远,到了城外十里亭就停了。狼主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朝秦夜拱了拱手,然后放下了帘子。马车缓缓动了,沿着官道一路往北,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秦恒站在秦夜旁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还会再来的。"秦恒说。
"来的时候大概就不是谈互市了。"
"儿臣希望他能多拖几年。让儿臣再长大一些,再强一些。到时候不管他来谈什么,儿臣都不会慌。"
秦夜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上了马。
"回去吧。风大了。"
狼主离开之后的半个月,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秦恒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上练箭,上午去工部,下午看书整理资料,傍晚去乾清宫坐一会儿。
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山上。这次是他一个人去的,没有让秦夜陪着。他带了好几包过冬用的药材和棉布,还有一坛子京城老字号的黄酒,说是给姑祖母暖身子用的。
蒙莺的脚已经好了,走路跟以前一样利索。她看到秦恒又来了,嘴上说"你怎么又跑来",可转身进屋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步,灶房里很快就传出了切菜的声音。
秦恒在山上待了两天。他把院子里的柴火又劈了一批,把鸡圈顶上漏风的地方用草帘子堵住了,又把水缸洗了一遍换了新水。
两天之后他下山的时候,蒙莺站在院门口送他,比上次站得直多了,脚踝也不肿了,整个人看着精神焕发。
"你过年还来吗?"她问。
"来。过年前儿臣一定再来一趟。"
"好。我给你留着腊肉。"
秦恒笑了一下,大步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蒙莺还站在那儿。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看了两秒钟,转身牵马走了。
十二月初,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这次的雪比上次大多了,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白了,乾清宫院子里的银杏树枯枝上挂满了雪,像是一树白色的花。
秦恒那天早上推开东宫的门,一脚踩进没到脚踝的雪里,发出"咯吱"一声响。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满院子的白,然后踩着雪去了乾清宫。
秦夜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雪。两个人并肩站在乾清宫的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片白,谁都没有说话。风轻轻地吹着,把树梢上的雪末子吹下来,细碎地飘在空中,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雾。
"今年冬天冷得早。"秦夜说。
"嗯。工部那边的河工都停了,冬天不好干活。儿臣让赵元朗歇一歇,开春再接着动。"
"北边呢?"
"苏将军说那边更冷,风像刀子一样。不过屯堡里都备好了过冬的炭和粮食,兵们冻不着。"
秦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秦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父皇,儿臣今年想自己做一件事。"
"什么事?"
"儿臣想以'柳知远'的名义,给今年新科进士里分到西北偏远县份的那几个人写一封信,问问他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需要朝廷帮忙的。不用太正式,就当是同科之间的问候。"
秦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件事?"
"因为儿臣发现,有些偏远地方的官员做好了也没有人知道,做差了也没有人管。他们像是被扔到了角落里自生自灭。如果有人问一问他们,哪怕只是写一封信,他们也会觉得自己没有被忘掉。有这点念想,做事的心气就不一样。"
秦夜听完之后没有表扬他,只是说了一句——"信写好了拿给朕看看。"
"好。"
秦恒花了两天时间写了那封信。
信写得简单平实,没有官话套话,开头只写了"柳知远谨问同科诸友安好"。他在信里说自己这两年也在外面跑了不少地方,知道外任的辛苦,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写信回来,他帮得上忙的会尽量帮忙。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天寒地冻,诸君珍重。"
信写完之后他拿给秦夜看了。秦夜看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还给了他。"发出去吧。"
秦恒把信誊抄了几份,分别寄给了那几个被分到西北偏远县份的新科进士。信寄出去之后他没有期待回信,他觉得只要有一个人回了,就说明这封信寄得值。
十二月中旬,第一封回信到了。
回信的是一个被分到陕西一个穷县做知县的年轻人,姓何,去年恩科排名不高,被分到了一个只有几千户人口的小县。他在信里说收到了柳兄的来信很意外也很感激,说那边确实苦,冬天冷得厉害,县衙里连炭都不够烧,可当地的百姓对他还好,知道他是朝廷派来的官,没有刁难他。
他在信里还提了一件具体的事——他们县里有一条小河,去年夏天发水冲垮了一段堤,影响了河两岸的灌溉,他想修可缺银子缺料,报上去的公文已经三个月了还没有回音。
秦恒看完那封回信之后,立刻去了工部查了那封信件。工部的人翻了好一阵子,才从一堆积压的公文里找到了那份报告,说是"已阅,待批",然后就被压在底下了。
秦恒没有发火。他把那份报告抽出来,附了一张自己的条子,说"此段堤坝体量不大,建议尽快拨料修缮",然后让工部的人按程序走一遍。三天之后工部的批文就发出了,何知县大概一个月之后就能收到批复。
秦恒做完这件事之后又给何知县回了一封信,说那条河堤的事已经催了,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信的末尾他又加了一句——"天寒地冻,兄亦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