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在何知县的县衙里住了一晚。两个人聊了很久,从治县的办法说到当地的风土人情,从老百姓的难处说到如何让百姓信服朝廷。何知县说了很多他在书上看不到的东西,秦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第二天秦恒离开的时候,何知县送他到城门口。秦恒上马之前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做的这些事,有人看得到。"
何知县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骑着马走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县衙。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心里突然有了底。
二月初,秦恒回到了京城。
这次西北之行他走了将近二十天,可带回的信息比去年走一趟西北还要多——井的状态、村民的反响、何知县的情况、那条河堤的进展,每一样都有具体的细节可以汇报。
秦夜坐在乾清宫里听他说完这些,没有逐一评价,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何知县这个人怎么样?"
"踏实,肯干,不抱怨。他跟周明礼有些像,都是那种蹲下来做事的人。不一样的是周明礼已经做了好几年了,经验比他足。何知县还年轻,再多磨练两年应该也能独当一面。"
"你留意着他。以后有机会可以给他换一个更大的县。"
"儿臣记下了。"
二月过半,天气开始回暖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又冒出了细细的嫩芽,浅绿浅绿的,在枯褐色的枝干上格外显眼。秦恒每天从树下走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些芽苞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绿,看着它们从蜷缩到舒展的全过程。
二月底,秦恒又去了工部一趟。他把何知县提出的"传递慢"的问题跟工部的人提了一下,问有没有办法在西北偏远地区建立一个更快的信件传递通道。工部的人说驿站系统是现成的,只不过西北那边的驿站少、间距大、马匹也不足,所以慢了。如果增加几个驿站、补充一些好马,速度能提上来。
秦恒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跟户部那边商量一下预算的事。这件事不大,可对于西北那些偏远县份的官员来说,快的传递渠道就等于多了一条命。急事能早半个月报上来,就能早半个月拿到批示。很多事情就是在这半个月里从"来得及"变成了"来不及"。
三月,西北驿站增补的提案被送到了乾清宫。
秦夜看了之后批了预算,让兵部和工部联合实施。增补的驿站集中在西北最偏远的几个府县,每个驿站配三匹好马和一名专职的信使,确保信件往来不因为马匹不济而延误。
秦恒听到提案批下来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箭。他没有特别兴奋,只是拉弓的动作比平时更稳了一些。他越来越习惯于一件事从想法变成现实的过程——提出、商量、写条陈、送审、批复、执行。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地走,不急不躁,可每一步都没有跳过。
三月中旬,秦恒的箭术达到了一个里程碑——十箭全中靶心,韩师傅在旁边看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可以去军中比试了。"
秦恒收了弓,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把弓弦松了松挂回了架子上。他练箭不是为了比试,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用得上。不过韩师傅那句话还是让他在心里高兴了一小会儿——那种高兴是"被专业的人认可了"的高兴,跟被夸奖不一样。
三月下旬,铁勒那边传来了消息。
狼主回去之后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互市正常开着,边境上没有争端。苏骁的密报里说狼主最近一直在忙着整合草原内部的部落,把几个不太听话的小部落压服了,收编了他们的牛羊和人口。
秦恒看了密报之后跟秦夜说了一句话——"他在做跟父皇一样的事。"
秦夜正在批折子,闻言抬了一下头。"一样的事?"
"他在整合自己那边的力量。父皇在整合大乾这边的力量。两个人都在为以后做打算。只是他打算的时间比父皇晚了一些,现在才开始。所以父皇比他多了这几年的准备时间。"
秦夜放下笔,看着秦恒。"你觉得这几年的准备时间够不够?"
秦恒想了想。"如果再多给儿臣三年时间,儿臣有把握把黄河的堤坝全线加固完,把西北的驿站网络铺好,再把互市的规矩彻底立稳。三年之后,不管狼主做什么,大乾都不会慌。"
"那朕就给你三年。"
"谢谢父皇。"
四月初,秦恒又收到了一封何知县的来信。信上说那条河堤已经修好了,开春之后动工,只用了半个月就完工了。当地的百姓主动来帮忙搬料运土,比预想的还快了好几天。他在信里说——"百姓见朝廷真做事,便愿意出力。此理虽浅,行之不易。"
秦恒看了这封信,把最后那句话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百姓见朝廷真做事,便愿意出力。"他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这句话把做官最朴素的道理说透了——朝廷不糊弄百姓,百姓就不会糊弄朝廷。
他把这封信送到乾清宫给秦夜看了。秦夜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批了两个字——"记档。"秦恒知道父皇的意思是——这种信值得存着,以后做吏治的人看了有用。
四月过半,京城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一样的光斑。秦恒每天从校场回来的时候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那么站着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
秦夜偶尔也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树下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从几年前的矮小瘦弱变成了现在的挺拔匀称,肩膀的线条从圆润变成了利落的棱角。时间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把一个人从河的那一头慢慢送到了这一头。
四月底的一天傍晚,秦恒忽然来乾清宫找秦夜,说了一件事。
"父皇,儿臣想去一趟南边的海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