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摔坐在地上，竹篮翻到一旁，里面的瓜果滚了一地，苹果、梨子、黄瓜沾满了泥土。她的裙子很薄，膝盖处破了一道口子，雪白的大腿露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子抬起头看着夏凡，眉目如画，眼眸含泪，楚楚可怜。
“夫君……快来扶我呀……妾身摔到腿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委屈。
夏凡没有动，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幻境，一个无限趋近于真实的幻境。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此刻的他也不是他自己——他的神识被塞进了一个陌生的青年身体里，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夫君……你怎么不理人家……”女子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夏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安慰她一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一团黑云笼罩。
那黑云来得极快，像是有人从天上泼下了一盆浓墨，夕阳被吞没，青山被遮蔽，村庄陷入黑暗。
轰隆——！
一道血色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一张巨大的面孔从黑云之中探了出来。那面孔青面獠牙，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魔火。
夏凡顿时愣住了。
那是天魔神将的面孔。
下一瞬，一道血河从天而降，那血河宽达千丈，裹挟着碎骨、腐肉、尸骸，朝着村庄倾泻而下。
轰——！
血水淹没了田野，淹没了房屋，淹没了牛羊，也淹没了夏凡和那个女子。
女子惊恐尖叫：“夫君！夫君救我……”
她的手在水里胡乱抓着想要抓住夏凡。
夏凡站着没动，任凭血水流过他的身体。那血水冰凉，带着浓烈的腥臭，可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女子的表情变了，从楚楚可怜变成狰狞扭曲，她的皮肤开始腐烂，眼球脱落，嘴唇裂开，露出满口漆黑的獠牙。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她化作尸魔，张牙舞爪地朝夏凡扑来。
夏凡侧身，抬手，一拳砸在她的脸上。
砰——！
尸魔当场化作一团齑粉。
夏凡冷声道：“凌苍渊已经死了，尸骨无存，元神不在，你没有宿主，你还作什么妖？你以为用幻境就能迷惑本尊？被你夺舍？本尊告诉你，根本没用！”
这话不是对凌苍渊说的，凌苍渊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话是对那个天外魔祖说的。
果然，话音刚落，女子消失了，血河消失了，村庄消失了，青山、夕阳、炊烟全部消失。天空中的天魔神将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化作片片飞灰洒落下来。
黑色的灰烬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天地间被这黑色的灰烬覆盖，魔气昭彰，一片死寂。
夏凡环顾四周，入眼皆是黑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
“出来吧，让本尊看看，你长什么样。”夏凡的声音响彻四野。
前方，无端涌起一团黑色的血。
那血悬浮在虚空中，不断翻涌、凝聚、拉伸，最后化作一个人形。
那人的身形约莫三丈高，却瘦削得近乎畸形，通体漆黑，皮肤像是凝固的熔岩。他没有毛发，头颅光秃，双耳尖长如刀向后斜刺。眉心处嵌着一枚竖瞳，那竖瞳缓缓睁开，瞳孔血红。
他的双手极长，垂过膝盖，十指如钩，指尖漆黑如墨，每一根指甲都是一柄能够撕裂空间的魔刃。他的双脚赤裸，脚趾粗壮如树根，踩在哪里，哪里的生机便瞬间枯竭，连虚空都被踩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纹。
夏凡看着他：“你就是那天外魔祖生前的样子？报上名来，本尊不杀无名的鬼。”
“饕冥。”那怪物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刺耳。
夏凡说道：“饕冥，你已经死了，还想做什么妖？快去转世吧，本尊恕你在这方大世界所作之恶。”
饕冥诡异地笑了，他的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我乃一方魔祖，若在从前，你这样的蝼蚁，本尊一根指头就能弹死。你居然敢在本尊面前大言不惭，宽恕本尊？是谁给你的底气？”
夏凡面不改色。“是天道给了本尊底气。”
饕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虚空都在颤抖：“天道？哈哈哈……天道？天道在本尊面前，也不过是口粮！”
夏凡眼神平静：“你也别在本尊面前装什么魔祖，你已经死了，仅存一丝残元而已。你若不听劝，不走，本尊直接将你炼化；若你肯离去，兴许还有一线转世之机。”
饕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夏凡，三只眼睛同时眯起。
“你说的没错，本尊的确已经死了。可是，本尊却不是你说的一丝残元。本尊元神所化的魔丸，被八位道祖封印，凌苍渊与本尊达成契约，解除了一部分封印。你杀了凌苍渊，你就要替他完成契约。本尊助你突破道祖境，成为一方道祖，如何？”
夏凡冷笑：“你做梦，既然你不走，本尊就把你的魔丸彻底炼化！”
饕冥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简直痴心妄想！封印因凌苍渊而松动，你炼化凌苍渊，又解除了本尊与凌苍渊之间的契约牵绊，本尊的魔丸已经自由。本尊之所以见你，不过是见你修行不易，想送你一场滔天造化。既然你不识趣……”
他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血光大盛：“那本尊就吃了你！”
夏凡不退反进。“那就看看，是谁吃谁！”
饕冥动了。
他的身形明明瘦削，速度却快得惊人，十指如钩撕裂虚空，朝着夏凡抓来，所过之处黑色的裂纹蔓延，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网。
他的口中喷出黑色火焰，火焰所过之处连虚无都被点燃。
他的第三只竖瞳中射出一道血光，血光所及，万物寂灭。凶恶至极，恐怖至极。
夏凡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饕冥扑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幻境玩得挺花，可惜，本尊不信。”
饕冥的利爪穿透了夏凡的身体，黑色火焰吞没了夏凡，血光贯穿了夏凡的头颅。
可夏凡的身影却如水波般荡漾，然后消散。
假的，全都是幻境。
真正的夏凡，正盘坐在天工炉中。他的身上九色神火熊熊燃烧，他的腹中那颗漆黑的魔丸正在疯狂挣扎。饕冥的咆哮声从魔丸中传出。
“怎么可能！本尊的幻境怎么可能困不住你！”
夏凡没有睁眼，他的声音平静：“因为本尊的道心，比你的魔念更硬——烧！”
轰——！
天工炉中的天火暴涨，火焰穿透夏凡的肌肤，钻入他的丹田，将那颗魔丸死死包裹。
魔丸剧烈颤抖，发出凄厉的尖啸。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炼化本尊魔丸！本尊要吃了你！”
夏凡不为所动，他继续催动天火炼化魔丸。
魔丸中的魔能被一点点抽出，融入道海，仙菇疯狂吞噬。
可魔丸中蕴含的力量太强了，远超凌苍渊毕生修为。夏凡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他的皮肤表面再次浮现出漆黑的魔纹，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深邃。他的一只眼睛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入魔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想控制本尊？你还不配。”夏凡咬紧牙关，他将所有的心神都沉入道海。
仙菇剧烈旋转，伞盖上的黑白双色纹路交织，生与死，正与邪，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夏凡的气息开始暴涨，距离道祖境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道祖壁垒就在眼前，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圣人与道祖之间。亿万年，多少绝世天骄都倒在了这道屏障之前，他今天就要将它撞碎！
“饕冥，你的力量，本尊收下了。”夏凡一声低喝。
道海之中的仙菇猛然一震，无数菌丝刺入魔丸，疯狂地抽取能量。魔丸表面的血光开始黯淡，它的挣扎也越来越弱。
夏凡猛地睁眼，他的双眼之中，一只翠绿，一只血红，两种颜色交织，诡异而恐怖。
“给本尊破——！”
他凝聚全身所有力量——仙菇，元神，道海，魔丸，造化之力，魔道能量，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作一股洪流，朝着道祖壁垒撞去。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