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采波明白这离别有多深重,她从前亦有几位手帕交,后来随着各自婚嫁,天南海北散落四方,连音信都渐渐断了。
好不容易,三人在樱桃沟深处选定了一处合适的作画之地,几株樱桃树错落排列,枝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旁边有潺潺溪水流过,草木葱茏,景致清幽,既有樱桃树的娇俏,又有山间的野趣。
顾采波不再耽搁,将带来的画案稳稳摆好,铺开一张白纸,研磨调色,指尖捻起毛笔,蘸取适量墨汁,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两位小娘子摆好姿态,便要开始作画。
就在这时,一群人却都犯了难。
顾采波第一次现场为人作画,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引导画主摆出合适的姿态。
两位小娘子,亦是头一次请人作画,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摆出何种姿态,才能在画中呈现出最好的模样。
李掌柜虽说勉强有些接待客人、撮合订单的经验,丹青一道却只堪堪入门,给不出多少建设性的意见。
两个打扮得精致隆重的小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直愣愣地站在樱桃树下,直愣愣地望着顾采波。
顾采波看着她们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搁下笔,缓步走近两人,“你们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想要在画里,呈现出何种模样?温婉端庄,还是灵动俏皮?或是有其他的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性情更外向的小娘子,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最好是像仙女一样!身姿窈窕,仙气飘飘,看着就好看!”
另一位小娘子补充,“对对对,就像《洛神赋》里洛神一样。”
这是她们心中,对仙人之姿最瑰丽、最美好的想象,也是她们所能想到的,最能留住彼此风采的模样。
昨天她们想要三味书屋门口的画风,今日又变了一个说法。
以李掌柜的经验,这种临时变卦的事情,在接单作画时并不鲜见,他连忙上前打圆场:“娘子莫怪,两位小娘子也是太过重视这幅画。”
顾采波轻轻摇头,笑着说道:“无妨,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若说旁的,顾采波未必了解,但《洛神赋》,她可太熟了。
她隐约明白,她们想要的,并非是《洛神赋图》那般仙气逼人的风格,以她如今的笔力,也画不出那般神韵。
她们想要的,不过是一种灵动、温婉、带着几分仙气的模样,而非完全复刻《洛神赋图》。
人合该懂得扬长避短。
两位小娘子还在说着私房话,语气里满是不舍与伤感。
“在画里,我们也要做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
“可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顾采波当即有了灵感,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我有一个想法,你们看这般可好。你二人斜对站在樱桃树前,中间相隔两步,不用刻意摆出僵硬的姿态,自然一些就好。只保留这条蓝色的披帛,让它飞扬在空中,一头缠在你身上,另一头缠在她身上,就像一根纽带,将你们紧紧连在一起。”
小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披帛,又看了看身旁的同伴,有些为难地说道:“可这披帛,没那么长啊!”
顾采波笃定道:“我会把它画长的。”
初来乍到的顾采波,重在人物描绘,比之其他画师人融于景的画法,更加细腻。
一上午的时间悄然过去,顾采波屏气凝神,潜心作画,终于将画作的主体部分画完了大半。
李掌柜陪坐半日,这会儿偷偷凑到画案前,看向其中内容,才发现被两位小娘子心心念念的樱桃树,只在角落里占了一小片地方,枝叶简约,若是不熟悉花木之人,未必能认出它的品种。
众人歇息片刻,简单用了些干粮和茶水,补充体力。
两位小娘子不似祝明月,早早寻好替身,只能直挺挺的站在原地,等待顾采波描摹线条。
不多时,便觉得双腿发酸、浑身僵硬,十分辛苦。
好在每次稍作放松的时候,她们都会偷偷窥一眼画案上的半成品,看着画中美丽的自己,只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这会儿,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后悔的神色,“早知道花果山可以请画师作画,我就该将刚做的那件绣着海棠花的新衣带来,那般穿在身上,画在画里,定然更好看。”
顾采波这才明白,为何她偶尔在山中,会看到几位身着华服、打扮得十分隆重的男女。
花果山主打花季踏青,说到底还是山区,出行以轻便利落为主,除了那些自恃身份、讲究排场的人,少有人会穿繁复累赘的衣衫。
但若是为了入画,想要在画中留下最美好的模样,那自该隆重一些,毕竟画作会留存许久,是日后最珍贵的念想。
李掌柜倒是深知其中道理,在四友斋刚开设撮合绘画生意时,东家还想过出租服装,最后考虑到成本过高,得不偿失,果断打消了主意。
到了下午,两位花钱遭罪的小娘子,终于迎来了解脱。
顾采波只管指挥随行的仆婢,牵着披帛的一头,在林间不断奔跑、变换姿势,她在一旁仔细观察,寻找披帛最灵动、最飘逸的姿态,一一描摹在纸上。
等到墨稿终于完工时,顾采波放下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掌柜凑上来,诚恳地比较了一番,“娘子作画,精益求精,一天都搭进去了。”
他原本打算一天画两幅,看来是来不及了。
这还只是底稿,后续还要花费时间填色、勾勒细节,最后送到四友轩装裱,才算真正完成,耗费的时间,只会比现在更长。
这话既是感慨,也是一种隐晦的提点。
顾采波花费的时间,比花果山其他画师接单作画的时间要长得多,若是长期如此,恐怕会影响后续接单的效率。
顾采波望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位小娘子,眼底泛起一丝温柔,低声道:“毕竟是她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