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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89章 高阳春色

    陈锋垂眸望着眼前的小娘子,眉眼舒展,气色红润,很难将她和那个哭泣怯弱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衣食无忧,被悉心呵护,好好长大,单单看这精气神,就知日子过得极好,吴越的选择并没有错。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挑刺,“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段晓棠笑得坦然,“大名不好取,先这么叫着吧!”

    陈锋再问道:“怎的提前来了?”

    段晓棠低声道:“清明人多,省得打眼。”

    虽说曲终人散,人走茶凉,到底吴岭父子的遗泽尚在,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人遗忘。

    清明前后几日,祭拜扫墓的人,不会太少。

    故而段晓棠特意提前几日来。

    陈锋了然,不再多问,引着二人缓步走入墓园深处。

    一行人最先驻足于吴岭墓前。

    神道碑巍峨矗立,碑上密密麻麻镌刻着吴岭一生戎马功绩。

    碑顶大字端正肃穆——吴故河间烈王之碑。

    段大宝只寥寥认得几个字,甚至因为尊亲避讳之俗,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吴岭和吴越的名讳。

    看见眼前的石碑,她仰起脖子,发出一句真诚的感慨,“好高呀!”

    段晓棠轻轻蹲下身,指着前方说道:“宝宝,这是爹爹以前的上司住的地方,你和他打个招呼吧!”

    段大宝从来没见过坟头,森严肃穆的王公陵墓,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院别无二致。

    她微微前倾身子,学着平日与人问好的模样,脆生生朝着墓碑喊道:“你好呀,我是大宝!”

    墓园寂寂,清风无声,无人应答。

    段大宝微微扭头,一脸认真地向段晓棠“告状”:“爹爹,他不理我呀!”

    段晓棠心头微软,“无妨,他只是睡着了,我们做我们的事就好。”

    她从随身竹篮中取出清酒、香烛、纸钱,一一规整摆放在墓前,将段大宝叫来,让她点烛烧纸,俯身跪拜,然后将杯中清酒缓缓洒落在泥土之中。

    一套祭拜礼仪走完,段晓棠忽然了然,为何世人追求多子多福。

    偌大墓园之中,数十座陵墓错落排布,多是段大宝的血亲,如果不简化流程,一趟下来,怕是裤腿磨破,双膝青紫,也难尽完孝心。

    世代子孙绵延,方能岁岁祭扫,香火不绝。

    随后几人顺着墓园小径,逐一参拜。

    每至一墓前,段晓棠就让段大宝为坟头除草添土、躬身行礼,尽一份后辈心意。

    段大宝不识碑文、不知身世,全然不清楚这些长眠之人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不懂跪拜祭扫、除草添土的礼仪寓意。

    她只是乖乖听从吩咐,一路认认真真问好行礼,懵懂纯粹,不知悲欢。

    一路行遍墓园数十余座坟墓,清脆童声此起彼伏,飘荡在肃穆清冷的墓园之中。

    没有半分畏惧怯懦,没有寻常人面对坟冢的惶恐不安,一声声稚嫩问候,打破了墓园终年的沉寂肃穆,冲淡了生死相隔的悲凉沉重,为这片长眠之地,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只是始终都无人回应。

    一路参拜完毕,段晓棠最终牵着段大宝,停在了吴越的墓前。

    相较于吴岭巍峨盛大、规制极高的王陵,吴越的陵墓简约许多,没有繁复规制,没有巍峨碑楼,却用料扎实,修筑坚固。

    这是范成明再三叮嘱、督办的结果。

    他总觉得以吴越生前身后做的某些事,难免有人心怀怨恨,可能会伺机掘墓。

    所以他命人,用糯米浆细细封死墓身每一处缝隙,筑牢陵墓,护住长眠之地,护吴越死后安宁,不受惊扰。

    段晓棠介绍道:“宝宝,这也是爹爹从前的上司。”

    段大宝终于醒过神来:“上司是什么呀?”

    段晓棠直白地解释:“上司就是爹爹给他工作,经过他认可之后,朝廷就给爹爹发俸禄,爹爹拿着这些俸禄来养你,给你做衣裳、做吃食、买玩具。”

    段大宝瞬间恍然大悟,小脑袋一点,脱口而出一句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新词,“衣食父母。”

    段晓棠忍俊不禁,“嗯,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陈锋默默背过身去,万般感慨堵在心头,却一言不敢发,一语不能释。

    这朴素陵墓中长眠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陌生上司,而是段大宝的生父。

    可过往隐情,让他只能缄口不言。

    段晓棠敛去笑意,温声对段大宝交代道:“他以前很疼爱宝宝的,现在一个人在这儿很寂寞,宝宝今天好好陪他说说话,就讲讲你平日里的事吧!”

    段大宝陡然接到一篇口述的命题作文,一时全无头绪,歪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茫然问道:“那……我要讲些什么呀?”

    段晓棠温柔引导,“什么都可以,讲讲你每日吃了什么好吃的,遇见了哪些有趣的人和事,学到了什么新本领、新知识……”

    流水账,越细越好。

    得了指引,段大宝立刻来了兴致,小嘴一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数日之前的三餐琐事,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絮叨。

    段晓棠听得一脑袋黑线,有这记性,为什么不用来学习?

    长眠于此的吴越能否听见,心中作何感慨,无人知晓。

    一旁静静聆听的陈锋,却很是欣慰。

    直到听见段大宝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隔空“告状”,陈锋方才微微动容。

    “爹爹有时候会生气哦,一生气,就让我对着墙壁,好好想一想我的锅碗瓢盆儿!”

    陈锋轻声劝道:“小娘子年岁尚小,不急着让她接触庖厨之事。”

    段晓棠又好气又好笑,家里不缺一口饭吃,她不至于使唤童工,“那是面壁思过。”

    “过”、“锅”同音,不料到段大宝这儿,竟然拓展成厨具家族。

    春风徐拂墓园,萋萋草木随风轻漾,暖煦天光漫洒四野,消融了坟茔的清冷寒凉。

    稚子软软絮语袅袅回荡,消解了生死隔世的寒凉。

    启程离开高阳原时,段晓棠使唤段大宝,使出她干饭的劲儿,折下一截新生嫩柳,亲手插于墓园之外。

    人辞春山去,柳伴荒茔留。

    慎终追远,余念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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