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暮色沉落，李君璞踏入逸兴居时，关于大丞相府白旻书房那一场争执的流言，已经演变成了一副连当事人都不敢认的模样，在长安城里悄悄流转开来。
段晓棠伸手指了指自己，眉梢微挑，带着几分错愕：“我俩在书房大打出手？”
李君璞绷着一张貌似一本正经的脸，缓缓点头：“依我看，真动手的话，你的赢面更大些。”
段晓棠歪着头，低低笑出声，不介意再加点料，“哪里是什么打斗，他摔碎一只杯子，把过错栽到我身上，反倒要我赔钱。”
李君璞啧啧两声：“这般行事，未免有失度量。”
段晓棠身子向后一仰，重重陷进懒人沙发中，“随便他们传去。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如今拖着他一道沉沦，算起来，反倒是我赚了。”
李君璞眸光微沉，顺势反问一句：“你俩背地里，究竟在图谋什么？”
他旁观许久，看得通透。
二人之间积下嫌隙，谈不上和睦，朝堂议事之时，段晓棠别说附和白旻的主张，连他的话都不接。
两人今日偏偏联手演这么一出争执的戏码，干戈断无就此化作玉帛的道理，背后定然藏着一桩分量不轻的谋算。
段晓棠不便把贺隆敬一事的内情和盘托出，只收敛笑意，郑重提醒，“这段时日，除了自家府邸和右骁卫大营，其余地方，你尽量少去走动。”
李君璞心思机敏，一听就知其中有险，不再刨根问底打探内情，颔首应下：“我明白了。”
自白旻把贺隆敬这桩麻烦揽过去处置之后，段晓棠倒是清静了两日。
隔了两天，白隽借着一桩积压许久的旧案，小发雷霆，对着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的庶务处置，狠狠斥责一通。
紧跟着便定下处置方略，由御史台选派御史，常驻京府两县衙门，就地督查公务，纠察怠政。
消息传开，一众长安地方官只觉得天塌了。
别说贺隆敬这种混在衙门里敷衍度日的人，就连柳恪这般恪尽职守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段晓棠暗自估量，这一轮督查下来，本就人员流失严重的三处衙门，怕是要掀起一波辞官、贬谪的风潮。
长安县衙很是幸运，分到的驻衙御史，是左敏达。
舍得一身剐，敢把宰执拉下马的铁面人物。
有他坐镇监察，别说底下的佐吏差役个个屏息，就连贺隆敬这个沾着白家姻亲身份的县令，在衙署之中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入夜，阆风苑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漫过案头堆叠的纸页。
祝明月凭案而坐，垂着眼，就着明明灭灭的烛焰，逐行核对往来货单与账册。
左膀右臂都被派出去捞钱，余下的账目琐事，就只能由她亲自经手。
林婉婉侧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绕着发辫的末梢，声音压得很轻：“这般动作，会不会打草惊蛇？”
祝明月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眸色沉静：“围三缺一。贺隆敬背后的人脉盘根错节，枝蔓缠得太深，我们摸不透内里的脉络，想来白家那边，至今也没能梳理出头绪。”
“如今借着公务督查的名头，把他大半时日死死拴在县衙公堂之上，余下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空档……”
林婉婉一点即通，眸光倏然一亮，低声接话：“就只能留给那些真正要紧的人。”
一直默坐旁听的段晓棠，缓缓吐出四个字：“引蛇出洞。”
林婉婉咬了咬后槽牙，感慨一声：“当真要做大事的人，脸面身段都能暂且放下。”
任谁都料想不到，段晓棠会主动出面检举，白旻亦能搁置往日嫌隙，顺着这条线索一同往下追查。
祝明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浅哼：“这一刀，说不定是同阵营里自己人刺出来的。事关身家性命，谁敢敷衍？”
她语声放缓，徐徐道来：“景教有个说法，人生来背负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余下六样，尚且可以凭忏悔求赎，唯独傲慢，无药可解。”
是以七宗罪之中，傲慢位列其首。
在祝明月看来，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就是白旻的原罪，也是他们无法成为同盟的根由。
段晓棠听得分明，自然读懂她话里藏着的深意，只淡淡挑了挑眉：“就这？”
林婉婉反倒好奇：“祝总怎么认识得如此深刻？”
祝明月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我也傲慢啊！”
同性相斥。
林婉婉故作老成，摇了摇头：“此言差矣！”
“当一个心怀傲慢之人，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傲慢之时，他就将不再有傲慢之罪！”
祝明月是否有原罪，轮不到他人评价。
她话音一转，看向林婉婉，语气柔缓下来，方才紧绷的锋芒尽数敛去：“天一日热过一日，从明天开始，往小竹林那边送些冰过去，别叫贝贝中暑。”
她们自己，尚且还没有用冰块消暑。
林婉婉倒不忧心贝贝贪凉伤了脾胃，熊的体魄，耐造。
她随口应道：“小竹林林木茂密，比外头阴凉许多。”
她去玩的时候，一点热气都感受不到。
祝明月淡淡一语点破人与兽的分别：“它比我们多穿一件熊皮大衣。”
贝贝不会说话，冷了、热了、饿了、撑了……都找不到人诉说委屈。
她们若不多思量两分，又能怎么办呢！
贝贝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不过是每日多耗几块冰，这点开销，她们负担得起。
林婉婉从前以为祝明月是只会花钱，少有给予关爱的家长，没想到居然是溺爱型。
酸得她下辈子都不想做生来带有原罪的人，当个宠物祖宗也不错。
她转头望向另一位家长，“逸兴居那边要不要一并送冰？”
段晓棠轻轻摇头：“过一段时间吧！现在晚上用井水擦一遍席子够用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笑意，“熊孩子，毕竟不是真的熊。”
脾胃受凉，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