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日,贺隆敬一头扎进出征前的各项筹备,往来拜会、邀约不断。
白家专门给他备下的簿册,一笔一笔记下所有往来之人的名姓踪迹。
只不过像段晓棠一般灵醒投诚的,寥寥无几。
真不知该不该夸一句,一干狐朋狗友之间,竟还有几分患难与共的义气。
段晓棠闲坐两日,耐不住心底的焦躁,“他该不会把我撇到一边了吧!”
她搓了搓掌心,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从前都是站在正义、镇压的一方,头一次以反面角色出场,想想还有些兴奋呢!”
祝明月从容开口,“他一定会来的。”
经济学上有一句至理名言,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可惜,大部分人不会如此理性,但凡付出,总盼着能拿到超额的回报。
贺隆敬在段晓棠身上耗去那么多时间精力,几番主动示好拉拢,绝不会就此作罢。
林婉婉趴在冰盆边上,慢悠悠地挖起一勺花椒酥山,甜香混着花椒独有的麻意顺着舌尖漫开,凉到心底。
“你不如提前盘算盘算,他能你开出怎样的价码。”
段晓棠微微一怔,自言自语,“我现在,算不算封无可封?”
祝明月冷嗤一声,“你上头的人,还多着呢!”
林婉婉歪着头搭腔,“单单一个上将军,分量太轻,可别轻易应下。”
段晓棠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越琢磨越觉得,这姓贺的脑子不正常。跟他接触久了,我都怕自己跟着一起糊涂。”
林婉婉的安慰廉价又轻巧,“放宽心,跟他比,你的智商永远占领高地。”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这会儿觉得吴融将色盲当做天命,竟然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还有一众亲贵与军方力量支持。
反观贺隆敬,除了一腔不切实际的妄想,一无所有。
果真是不能背后念叨。
没过多久,贺隆敬的帖子就送到了家里。
帖子格式端正,字迹规整,挑不出半分异样,唯独没有写明邀约相见的缘由。
祝明月扫过帖子,“选一处三方地方见面。”
段晓棠颔首应下,“我晓得。”
翌日,段晓棠与贺隆敬先后踏入善和坊内的一间食肆。
这地方是范成明找出来的宝藏食堂,店中的招牌菜仙人脔,堪称一绝。
段晓棠第一次踏足此地,她同范成明坐进预先定下的雅间,捧着一盏杏仁茶,慢慢啜饮,清润的甜香压下心头几分躁意。
不多时,贺隆敬带着亲随推门而入。
看见雅间里还有范成明,他面上没有半分讶异。
段晓棠寡言少语,平日也非两人单独叙话,有人跟着插科打诨倒也可以缓和气氛。
贺隆敬落坐,范成明伸手把面前的杏仁茶推到一边,热络地招呼起来:“贺五,这家的龙膏酒声名在外,今日正好尝尝。”
他抬眼望向段晓棠:“她不饮酒,我们两个喝!”
贺隆敬笑意盈盈:“久闻龙膏酒盛名,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漆黑如墨的酒液缓缓倾入杯盏,只瞧那色泽,段晓棠就面露退避之意。
范成明打趣:“山猪吃不得细糠,这滋味,比你那古怪的可乐茶强上百倍。”
段晓棠也不辩驳,径自埋首尝菜。
仙人脔,取鸡肉入牛乳慢炖,听做法像是一道匪夷所思的黑暗料理,入口之后,滋味意外醇厚动人。
段晓棠只能隐约分辨出里面几样调料,说不出完整方子。
几番推杯换盏,酒菜刚刚浅尝,贺隆敬忽然开口:“范将军,前些日子我在西市淘来一柄宝刀,想请你帮我掌掌眼。”
范成明好奇:“刀在何处?”
“就在门外,亲随手中。”
段晓棠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刀剑古玩我都没有兴致,你自己去看吧!”
范成明顺势起身,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出门看刀,把雅间留给二人独处。
与此同时,白旻带着数名心腹重臣,改换寻常衣衫,避开耳目,从食肆后门悄悄入内,坐进隔壁雅间。
王鸿卓刚刚落座,隔壁隐约飘来说话声。
“段大将军,可曾为自己百年计?”
王鸿卓猛地睁大双眼,隔壁竟然是段晓棠。
另一道声音他辨不真切。
白旻悄悄带他们过来偷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段晓棠神色不动,淡淡回话,“我活不了那么久。”
贺隆敬语声压低,循循劝诱,“如今表兄尚且能护着你,只是他年岁渐长,身子一直不算康健。白家偌大一份基业,日后总要交到大郎手上。”
“你和大郎积怨深重,针锋相对,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王鸿卓隐约猜出另一人的身份,再看白旻脸上那一层讳莫如深的神情,瞬间醒悟,这一场会面,白旻多半早已知晓,甚至本就身在局中。
段晓棠手撕白旻脸面的事,犹在眼前……
说话的两人中,必然有一人和他合谋,这才能如此凑巧地领人前来,在最合适的地方偷听。
段晓棠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真到那一步,大不了回家种地呗!”
贺隆敬哪里肯信这套说辞,“大丈夫横行当世,怎能甘心束手屈膝,苟且偷生?!”
段晓棠的口吻有些勉强,“白二,还有三娘子,都会替我说话。”
贺隆敬紧追不放:“倘若大郎心意已决,执意要向你发难,仅凭他们二人,当真拦得住?”
段晓棠把玩杯盏的指尖骤然顿住,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峭的笑意:“做了就做了,无论什么后果,我都一力担下。”
贺隆敬攻心,“你可以坦然认下,可右武卫那些将官呢?他们也愿意跟着你一同受祸?”
他抬眼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譬如外头的范将军。”
段晓棠神色依旧松弛:“范二有范大将军照拂。”
听得出来,这些事,她有认真考虑过。
贺隆敬长叹一声,“可未必人人都如范二将军一般命好,有一位身居高位,勇猛无双的兄长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