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杯为号。
瓷盏碎裂的脆响还在屋梁间悠悠震荡,廊下待命的亲兵闻令而动,利刃接连出鞘,铮鸣交错。
贺隆敬的几名亲随来不及反应,转瞬就被合围,冰冷刀锋齐齐架上脖颈。
雅间内,贺隆敬还没从方才一番惊世骇俗的说辞里回过神,段晓棠已经抬腿,干脆利落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校场上练出来的花架子,看着像模像样,论近身搏杀,哪里会是段晓棠的对手。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手脚却一时使不上力气。
木门被人轰然撞开。
范成明一马当先跨步而入,腰间佩刀半拔在手,目光牢牢锁倒在地上的贺隆敬。
紧随其后,是在隔壁雅间,一字不落听完整场谋逆密谈的白旻一行人。
段晓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语气洒脱,带着几分戏谑,“我刚才那句话可不是虚言,你瞧瞧,这些人,是站我这边,还是站你?”
王鸿卓一众朝臣悬了许久的心,到此刻才算落下大半。
至少,真心谋逆的不是段晓棠。
至于她究竟是何时,又是以何种缘由同白旻联手布局,其中曲折,暂且按下,留待日后慢慢揣摩。
贺隆敬抬眼,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骤然一沉,直如坠进地狱。
段晓棠瞥向白旻,“人,我交给你了,审不出大结果来,白费了我这些时日忍着恶心周旋。”
此前白旻手中掌握的情报,压根没有提及北衙。
贺隆敬双目圆睁,又惊又愤:“你们二人,怎么会凑到一处?”
段晓棠不遮不掩,“早在你许诺,送我一场富贵的时候,我就检举你图谋不轨了。”
贺隆敬脸上一片茫然,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次失言。
段晓棠微微倾身,轻声提点:“就是我遭袁大将军当众斥责,气冲冲跑去寻白大公子晦气那一回。”
“我本打算摔他的砚台做戏,他说那方砚值三十万钱,心疼得不肯叫我砸,自己取了个廉价杯子掼在地上,栽赃到我的头上。”
经她这么一说,屋内众人方才隐隐记起这件旧事,算起来,已经过了不少时日。
白旻不愿在此处多耗唇舌,沉声打断:“还请段大将军,速速归营。”
贺隆敬既然敢放出大话,足见北衙被暗中渗透的程度,远比他们先前预估的还要深重。
段晓棠留下范成明在此,盯着后续动向,自己赶回右武卫大营。
没过多久,南衙诸卫接获白智宸传下的将令,校场整兵待命。
段晓棠高坐点将台上,对着一众将官,慢慢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铺展开。
孙安丰早知道贺隆敬不是个好东西,但没有想到段晓棠竟如此敏锐。
“仅仅凭着‘出城’与‘富贵’两个词,大将军就察觉不妥?”
段晓棠反问一句:“换作是你们,会在非休整的时候,约同僚出城吗?”
当初元宏大谋逆事发后,南衙是有过这条规矩,后来时局稍稍缓和,管束慢慢松了,近郊出游可以通融,若是一走数日,照例要提前报备。
右武卫不存在这一问题,因为他们出勤率点满,少了谁都显眼。
若是事先疑心对方不怀好意,听见这样的邀约,心底自然会敲起警钟。
众人正说着,范成明送来的第一批前线快报恰好递到台上。
段晓棠匆匆扫完,哭笑不得,“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全永思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难道是一场误会?!”
都已经说到要除去白旻、截断陇右大军补给……怎么可能只是误会。
段晓棠话锋一转:“我是说,他最初好像是真心约我出去玩的。”
全永思长长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感慨:“可惜,他走错了门路。”
段晓棠本就不爱游猎,从前偶尔喜好垂钓,常往曲江池去。
等到离园落成,自家池塘常有渔获,她就很少再跑到外头钓鱼了。
武俊江追问:“其他没问题吧?”
“没有。”她将快报递到武俊江手里。
庄旭凑上前一同去看,他近来大半时日都泡在军器监工坊,盯着新式兵器铸造,一没留心,长安差点变天。
武俊江看完,兀自心有余悸,低声吐槽:“往后我们说话,莫不是连‘富贵’二字都不要提了?”
生怕一不小心,刺激到段晓棠。
庄旭轻哼一声:“你可别忘了,富贵可是我们大将军的心肝胖宝贝,圣火喵喵教的镇教神兽。”
单单两个字,自然不会让段晓棠心生警觉,是说话的人不对、身份不对、语境不对。
不多时,新一道军令送到段晓棠手中,右武卫出兵一万,北上列阵演武。
白旻果然挖出了一点新东西。
段晓棠即刻发令:“武将军,由你领兵前往。”
武俊江应声领命,随后长叹一声:“怎么每次出事的,都是北衙?”
庄旭跟着附和:“这话,我也想问。”
段晓棠淡淡一笑,挑破内里症结,“大概是因为,南衙大半心思都在琢磨怎么行军打仗,北衙想得更多的,是怎么升官、怎么发财。”
作为天子亲军,他们上阵的机会偏少,拥有的机会却更多,序列还比南衙诸卫高半截。
庄旭连连点头:“言之有理。”
两支军队定位不同,久而久之,风气与人心,自然生出差别。
待到武俊江领着兵马抵达指定位置,白智宸等人早已到位。
诸人围坐一处,目光齐齐投向一眼看去安安静静的北衙诸军大门。
白智宸开口:“子中和王三十五已经进去拿人了。”
武俊江煞风景地插了一句:“我还是头一回,站在这个角度看北衙。”
白智宸侧头看向,“当年长安大乱,南北衙不是血战过一场?”
“那时候右武卫对上的是右御卫、右骁卫,后续追缴残兵由左候卫接手,我们不曾同北衙正面交锋。”
武俊江顿了顿,又补上半句,“硬要说,也有一回。吴愔谋反的时候,在玄武门里头误伤了几个,现在想来,不算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