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阵列里，细碎的私语声一波波漾开，在甲叶相碰的轻响间蔓延。
无数士卒熬过漫长艰苦的围城，眼见敌首出城归降，心头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压抑不住的低低欢呼此起彼伏，可才刚响起，就被带队的将官厉声喝止，堪堪压了下去。
许三九没有往前挤，只站在士卒后排，隔着重重林立的甲胄遥遥眺望。
肩头的创口尚未痊愈，粗麻布绷带缠得严实，他一只手虚虚搭在刀柄之上，视线牢牢锁在伏于尘土里那道素衫身影。
没有咆哮斥骂，也不见大仇得报的狂笑，只是安静地望着。
旁人都在注目献印、归降这桩盛事，唯有他的眼底，一遍遍掠过往日在敌营撞见的累累尸骸、荒草间凝住的血痕，还有那片绽放着一点生机的黄花。
刻入骨髓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李牟屈膝俯首烟消云散，只是不再是先前那股只求同归于尽的灼人狂焰，缓缓沉落心底，化作一片无边冷寂。
片刻之后，他慢慢垂下眼帘，侧过头，不再朝那边多看一眼。
仇算是报了，可那些埋骨荒野的袍泽和陌生人，再也回不来。
消息顺着街巷飞快传遍全城。
困守多日的百姓不敢贸然出门，只躲在屋舍之内，透过门缝、窗棂的缝隙悄悄向外窥望。
不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暗喜刀兵终于停歇，往后不必日日在烽火与饥馑里提心吊胆。
那些依附李氏的本地豪强，紧闭门户，阖府惶惶不安，连夜翻点家财田产，四处托人打探长安朝廷处置降臣的旧例，盘算自保的门路。
随着李牟双手捧出印绶，陇右这盘纠缠经年的棋局，已然分出胜负。
金城、凉州相继纳降的捷报，乘着陇右旷野上卷荡的风沙，一路向东，穿过关隘，直入关中，送抵长安。
白隽拿到消息的那一刻，猛地从榻上挺身坐起，难掩心头激荡，忍不住抬手一挥，连声喟叹：“陇右已定，天佑吾家！”
“天佑吾家啊！”
他缓缓旋过身，抬首望向屋宇檐角之外，九重宫阙隐在云雾之中的方向。
许多筹谋已久的事，是时候着手铺排了。
这座他栖身半生的老宅，和心中宏图相比，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
白隽旋即召来一众心腹闭门议事。
待到商议落幕，袁奇步出大丞相府，没有回转自家宅邸，而是径直去往礼部，寻陈景同晤面。
这一趟拜访，明明白白，是递向所有持观望态度之人的一则讯号。
另一边，右武卫帅帐之中，段晓棠正端坐案前，目光凝在铺开的大幅舆图上。
陇右尽数归入掌控之后，白家实际辖治的疆土，被拉成一条绵长的带子，东西绵延数千里。
疆域横向铺展得太过辽阔，缩绘在舆图之上，竟薄得仿佛失去纵深。
相隔遥远，往来传信、调遣兵马都是难题，通路与讯息联络，成了眼下头等棘手的大事。
白湛率军一举啃下陇右两大劲敌的消息，经由各种渠道辗转传扬，落入天下各路诸侯耳中。
洛阳久攻不下，滑州军久战无功，只能就近对峙，主力渐渐撤归大本营。
宋道平将记满军情的纸条仔细折好，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语声沉缓：“白家，要称王了。”
伏弘盛割据一方已有不少时日，平日里常与宋道平论说时局，多少熟稔其中门道，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惊，脱口反问：“不该是直接称帝？”
白家手中本就攥着傀儡天子，如今又在陇右接连剪除两名僭越伪主，怎么看，都像是要登极称帝的势头。
宋道平轻轻摇头：“扬州那位什么时候晏驾，白家什么时候称帝。”
如今天下，除却吴氏宗室正统，其余自行改元称帝之人，尽数被视作伪朝，不过是图一时痛快，立时便会成为天下共讨的靶子。
远在扬州的吴杲，就成了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标尺。
倒应了那句老话，设使国家无朕，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停顿片刻，宋道平话锋一转，“若是再过三五年，扬州那边依旧迟迟没有动静，梁国公恐怕也等不住了。他年岁已长，身子本就不甚康健。到时候，也就顾不得这层体面了！”
儿子虽然孝顺，可古往今来，又有谁能抵御得住开国之君这份无上诱惑。
伏弘盛很难理解那股执念，大家都是坐拥一方疆土、割据自雄的人物，有没有那一个至尊名号，当真差得这般多？
宋道平居安思危，缓缓开口：“一旦白二自陇右班师回朝，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将是何人？”
现下和白家疆土接壤的诸侯寥寥数家，细细权衡，不难猜出他们的剑锋所向。
陆鹏义几乎没有迟疑，应声答道：“洛阳。”
洛阳本就是滑州军啃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咬下的一块肥肉。
两地地缘相近，风土人情相通，相较之下，长安若是出手，比起滑州，更占天时地利。
伏弘盛这一瞬骤然警醒，连忙吩咐左右：“速速去请仲行与明远过来。”
无论是南衙诸卫，还是并州大营，都与他们渊源甚深，所知颇多。
宋道平心底，却盘绕着另一桩隐忧。
秦景一行人当初投奔滑州，是看在伏弘盛的面子上，也是因为在齐地失了立足之处。之后随同他征讨洛阳，是为了共图大局。
一旦滑州与长安正面开战，兵刃相向，面对昔日同袍旧友，他们又该做出何等抉择？
不多时，秦景、卢照匆匆赶来，落座之后，略作几句寒暄。
宋道平把誊抄妥当的陇右情报递到秦景手中，缓缓开口：“大将军推断，长安接下来，要将矛头对准洛阳。”
兄弟二人看过文书，面色微微一变，瞬间掂量出背后潜藏的凶险。
宋道平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道出今日相邀的本意：“今日请二位前来，是想向问一问，长安南北衙各支兵马的底细。”
秦景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情报笺，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纸边被捻出一道软塌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