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景嘴唇微微翕动，末了，将到嘴边的话尽数咽回。
有些东西，烧出来的烟都有毒。
隔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下屋中翻涌的议论：“不是说他们每一回都要在粮草上动手脚。只是他们敢做，也有对应的法子。一旦起了心思，防不胜防。与其赌他们不会出手，不如一开始就不去撩拨。”
王无功轻轻叹了口气，眉尖凝着几分不赞同：“这般打法，当真是防不胜防。堂堂南衙禁军，不靠甲仗精兵，反倒偏爱这些阴狠手段。”
秦景缓缓开口，“倒也未必是阴狠，这是吃过亏，也拿这套法子赢过，慢慢磨出来的路数。在他们眼里，只要能挫敌，本就无所谓什么正道旁门。”
陆鹏义忍不住咋舌，“这般对手，最是难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宋道平安静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议论，指尖不急不缓叩击案面。
天光从门窗缝隙斜斜落下来，淌过他的面颊，叫旁人辨不出他心中喜怒。
片刻之后，他抬手一挥，止住四下细碎的低语。
“右武卫，不劫其粮，不令其近我仓廪。”
话音稍顿，他抬眼望向秦景与卢照，追问下去：“除却粮草之外，他们可还有别的惯用章法？”
秦景垂首，低声回道：“难以一概而论。”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郑重补上一句：“若非迫不得已，他们不会选择硬拼。”
至于这句话对于将要与之对阵的人，究竟是幸事还是凶兆，没人能够说清。
陆鹏义当即面露愕然：“他们不肯硬拼？”
他心中还记着那些突厥俘虏的口述，人人都说右武卫厮杀起来最为悍勇凶厉。
宋道平心中存着同样的疑惑。
他不曾和这支兵马亲身交手，但当初追随杨胤举兵之时，源源不断送来的后方战报，他一篇都不曾落下。
东莱联军当初声势滔天，长驱杀入中原，接连攻破城池，那一幕幕他记忆犹新。
在他印象里，段晓棠麾下本就精兵云集，再配上秦景、卢照这般猛将，本该是一往无前、正面摧锋的风格，怎么会刻意避开死战？
他略带迟疑，低声道：“段棠华此人，不是向来……”
卢照适时接口：“这是承自上将军的遗风。若是哪一日，你以为他们是在同你硬碰硬厮杀，十有八九，是他们吃定你了。”
秦景紧跟着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肃，一字一句格外郑重：“伏大哥、陆三哥，宋公，倘若来日疆场上，不得不与右武卫对阵，我兄弟二人，自请避战。”
屋中一瞬间静了。
秦景抬眼，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把藏在心底的考量缓缓铺开来，“并非是我兄弟心存二心。我们如今食滑州粮，领滑州令，该守的本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右武卫中，大半都是昔日一同熬过长夜、并肩挡过刀箭的袍泽。倘若真要挥戈相向，刀落下去，伤的不只是敌人，更是当年同生共死的情分。”
卢照在一旁轻轻颔首，“我们不怕上阵流血，却怕亲手斩下旧识的头颅。若是逼到阵前，心有牵绊，出手就会迟疑。一旦迟疑，要么贻误战机，拖累全军，要么狠下心厮杀，往后余生，都要背着这份愧意。与其到那时进退两难，不如早早请命，避开这一路。”
伏弘盛静静听完，面上浮起一层了然之色，抢先一步截断宋道平正要出口的话。
他缓缓开口，语气宽厚，“仲行、明远，我懂你们。袍泽情义，这份交情重得很。若是强逼你们去和旧部死战，就算你们硬着头皮提刀上阵，心神难宁，反倒容易生出变数。你们主动请避，不是怯战，是不愿负旧日恩义，也不愿辜负今日的托付。你们避开也好，免得两军阵前，落一个手足相残的难堪。”
伏弘盛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宋道平只能顺势应允。
他心里清楚，这般安排，恰好消弭了一桩隐忧，不必担心二人临阵动摇，生出变节的祸事。
宋道平缓缓点头，“往后调遣，但凡有右武卫的战事，便另派他人。你二人专司别的战线，尽心效力便是。”
秦景与卢照齐齐躬身，眼底掠过一丝松快，却又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酸涩。
不多时，宋道平调转话头，将众人的思绪引向别处。
“除了长安城内几支禁军，还有一支力量不能忽略，驻守河东的左御卫。”
卢照略一沉吟，缓缓摇头：“我们兄弟在长安停留的时日并不算久，对左御卫内情，所知有限。”
“外头流传的说法，左御卫在诸卫之中垫底，领兵的卢大将军，全靠着家世门第才爬上去，一心痴迷马球，日日耽于游乐。”
说到这里，卢照唇角微挑，当初他们尚在长安，还曾混进左御卫大营，旁观过好几场马球赛事，足见赛事何等频繁。
宋道平立刻抓住关键，目光一凝，“外界传言？”
他当年身在长安，与卢自珍从无往来，对其人底细，也是一知半解。
如今不必再忧虑直面右武卫的两难，卢照神色松弛不少，两手一摊，从容说道：“南衙凭实力立足，倘若卢大将军当真只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只能得到点表面尊荣，其他人怎么可能真心信服。我在南衙混的时候，没听见一句不忿之言，反倒好些人钦佩他手段高明。”
王无功好奇心起，往前凑了半分：“究竟是何等手段？”
卢照轻轻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我同左御卫的人不熟。”
秦景补上一桩实打实的佐证，“河南、河东交界之处，两边兵马几番拉扯。按理来说我方兵力更占上风，可到如今，河东那边，从来没有吃过真正的大亏。”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落向摊开的舆图，在心中推演各处兵马往来调动的脉络。
此前他们一心谋划攻取巩洛，河东一带，难免被放在次要位置。
如今细细回想，那些战事看着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胜，可没过多久，河东那边总能寻到机会，把局面重新扳平。
地方郡兵战力孱弱，能够稳稳守住河东，主持大局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不愧是在刀光剑影里一路闯出来的南衙大将军。
谁说范阳卢氏，只会读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