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零三小说 > 马伏山纪事 > 第三百七十五章 命运按钮

第三百七十五章 命运按钮

    为未来的改行作准备的,就是筹集几千元的改行费。我们现在虽然工资不高,但还有茶馆生意,算是有我们的第二职业收入。从前期的经营看,每天进项还是不错的,我们把赚到的现钱存下来,加上以前打工的结余,应该差不了多少。就算差一点,到时候也可以跟老人借一点。朱玲走过来,把被子往我身上掖了掖,“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们都是勤劳者呢?”

    我握住她的手,触手是温热的茧。窗外的泡桐树沙沙作响,春天的气息里,我仿佛看见未来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第二天清晨,我在汉江码头等船。薄雾笼罩着江面,货船的灯光像浮动的萤火。陈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把炒花生:“年轻人,加油考。”

    我攥着花生,喉咙发紧:“陈叔,等我考上了,请你吃汉城的羊肉格格,喝老白干。”

    他笑着摆摆手,转身消失在雾里。江风送来茶馆的茶香,混着远处学校的晨钟声,在这个春天的早晨,编织成一张温暖而坚实的网。

    我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复习资料。江面的雾气渐渐散去,一轮红日正从马伏山背后缓缓升起,把江水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正走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五分,秒针的嗒嗒声像重锤敲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攥着毕业证的手沁出冷汗,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红印。汉江的风透过劳动人事局的纱窗钻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混着办公室里油墨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李哥,求你了。"我把那包红塔山往老李面前推了推,烟盒边缘被捏得发皱,"我真不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看在校友的份上,你帮帮忙吧。"

    老李是我高中校友,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不停地写字,抄写密密麻麻的名单。他瞥了眼烟盒,又看看墙上的挂钟:"文教局的指标早满了,我就是个办事员,能咋办?"

    我的心沉了下去。窗外,一辆洒水车正喷着《兰花草》的旋律驶过,水花溅在玻璃上,模糊了我的倒影。去年上半年,我在广州帽厂复习得很辛苦,有时背得头昏眼花。改行是我多年的愿望,就是时机不到。今天好不容易终于有这个机会,可又说名额满了,哎!

    "等等。"老李突然停下笔,"你记得宣传部的苏副部长吗?他可是那里的二把手,要想增加报考指标必须要经过部领导点头才能。"

    我猛地抬头:"对!我认识,我去跟他说说,看行不行。"

    我没等他说完,抓起条子就往外跑。帆布包的拉链勾住了桌角,"刺啦"一声扯开道口子,毕业证滑落在地上。我顾不了那么多,咚咚咚,一头扎进春天的阳光下。

    宣传部在五楼,我转得我头晕。办公室的姑娘正在电话记旁值守,抬头时我急忙问:"妹子,苏部长在吗?"

    "在开会呢。"姑娘头伸手指了下位置,"三点到五点,还有好久呢,你先坐下等等吧。"

    我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分。我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的汗浸透了衬衫。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神经。

    "你说你是苏部长学生?"姑娘突然问。

    我这才注意到她胸前的工作牌:王雨瑶,宣传部办公室干事。"那几年,他也教过我们的语文课。"

    "我八三级的。"王雨瑶笑了笑,"他还教过我姐姐呢。"她站起身,"你等等,我去看看能不能叫他出来。"

    我看着她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想起苏老师在课堂上朗诵《将进酒》的模样,声音浑厚如钟:"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王雨桐探出头:"部长让你进去。"

    苏部长的办公室飘着檀香。他摘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让我想起当年背书时被抽查的紧张。"你说你在《巴山日报》副刊发过散文?"

    我赶紧掏出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泛黄的报刊。苏部长翻到《打工第一课》,扫了几眼:"文笔还在,就是少了点锐气。"他突然合上报纸,"机关里需要的是能写八股文的笔杆子,不是作家。"

    我的脸有些发烫,心凉了半截。苏部长端起茶杯,揭盖喝了一口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写了一行字,说:"文教局追加了五个名额,你马上去文教局签字,报考时间快过了。"

    我接过表格,手指微微发抖。窗外,夕阳把汉江染成血色,像条燃烧的巨龙。我突然想起父亲在马伏山打谷场上说的话:"娃啊,命里有时终须有。"

    还算顺利,我到了文教局后,政工股的负责人二话没说就给我办理了签字手续。我叫了一辆三轮车,驶向政府大院的劳人局,完成了报名登记。

    周五傍晚,我敲响了老李家的门。老李穿着汗衫,手里攥着凉茶:"你来得正好,我就想问你考公是怎么打算的。"

    我说:“前几天来找过你,可你去省城开会了,我已经报名了。就是你们的政法股职位。”

    他手指点了一下说:糟糕,你遇到对手了。你要比过小张的胜算太小了,他可是考霸加学霸呀。”

    老李介绍了那位小张的情况,一位中学语文老师,去年考上法律硕士研究生,因为经济与家庭而放弃了深造,现在被借到局里做政法工作,这次也是报考这个职位,他就是你的竞争者。

    他这一说,就是给我当头一瓢冷水。不知如何是好。报考的职位不能更改,就只有硬着头皮复习备考,看能不能创造奇迹。

    老李看见我一言不发的样子,微笑着说:你也不要太着急,考不到第一,争取考第二还是不难的嘛,我知道你的实力,是不是呀,啊。”

    老李的意思是,只要考上了第二名,他就可以想办法把我调进他管理下的行政系统工作,也达到了改行的目的。这样不是又把这盘棋走活了吗?四年前,老李就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愿不愿意进入他的机关工作,他很想从教师队伍中选拔一批笔杆子搞宣传工作。可那时我在广州搞企管,环境不错,待遇也可以,于是就继续留在广州,而放弃了改行。在大都市锻炼得差不多了,回家乡工作,换个环境就成了我目前的头等大事。

    我想起苏部长说的"八股文",想起自己在实验室熬夜写的散文,突然觉得那些文字像脆弱的蝉翼,一捅就破。

    我点点头,帆布包的裂口还没缝,毕业证的边角露在外面,像道未愈的伤口。我突然站起身:"李主任,我先走了。"

    老李留我吃了饭再走,我说早些回去复习备考,为考第二名而奋斗,他笑了。

    汉江的晚风裹着潮气。我站在码头,看着渡轮的灯光在江面划出银色的轨迹。我听朱玲说,"茶馆今天生意火爆,收了72元茶钱,炖了萝卜牛腩,说是跟我补身体。"

    我突然很想回家,想看看朱玲手腕上的红绳,想闻闻茶馆里的老鹰茶香。但苏部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机关里不需要作家。"

    渡轮的汽笛声刺破夜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报名表,苏部长的签名像道符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我突然很想笑,笑命运的无常,笑自己的执着,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江水拍打着码头,发出低沉的呜咽。我抬头望向马伏山的方向,那里隐没在夜色中,像头沉睡的巨兽。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明天,我要去买本《申论万能模板》,要把那些优美的句子磨成锋利的刀刃,要在这场残酷的厮杀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时代,笔杆子是多么的抢手。

    在春夏之交,我在备考中感冒了,还是重感冒,一看书就头疼,钻心地疼。眼看就逼近考试的倒计时,我吃了不少感冒药都没有根除头疼的毛病,好着急,于是在朱玲的劝说下,去学校旁边的诊所打了几针,这可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打针,一看见注射针,身上的肌肉就紧张。

    虽说打针没有完全解决头痛的问题,但还是缓解了一些。我为了出汗,有空就到篮球场投篮,累得头上冒气,身上的内衣打湿了,就回屋换掉,轻松了不少。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可感冒还是没有彻底解决,这可是我第二次遇到考前的身体不适。记得第一次参加高考,也是这个样子,一进入考场,就头昏眼花,这次考试也是这样,真是让我心情糟糕透顶。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要是那决定我人生起点的高考,没有头痛的毛病,做到正常发挥,按照当时的成绩,我就没有这个改行之说。一想起此事,头就大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还是应该克服头病带来的伤害,尽量发挥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