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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血染仕途

    官军步步紧逼,兵力悬殊越来越大,残酷的围剿,一日甚过一日。新任清军统帅,一改往日强攻打法,下令在大巴山周边修筑堡垒、切断粮道、封锁所有山路,施行坚壁清野的毒计,把山下百姓全部迁走,烧毁村落、割尽庄稼、藏起水源,将整座马伏山,连同周边所有白莲教山寨,彻底困死在深山之中。

    义军本就是贫苦百姓,没有精良兵器,没有充足粮草,平日里靠山间野果、山下薄田糊口,如今被团团围困,断了粮草、断了外援、断了生路,很快便陷入绝境。军营之中,士兵饥寒交迫,伤病遍地,没有粮草充饥,只能啃树皮、吃草根、煮皮带充饥,昔日浩浩荡荡的义军,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却依旧守在马伏山寨墙之下,不肯投降,不肯屈服。

    王三槐站在高高的青石寨墙上,望着满山饥寒交迫的义军将士,望着躲在密洞里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望着一张张坚毅却憔悴的脸庞,心如刀绞,彻夜难眠。

    他从来没想过要称王称霸,从来没想过谋夺江山,他振臂起义,不过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他恨的是贪官污吏,恨的是苛捐杂税,恨的是官府把百姓往死里逼,他只想让天下百姓,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穿,能安稳活下去,不用再任人宰割,不用再颠沛流离。

    他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追随他的乡邻,唯独对不起这马伏山的父老乡亲,对不起姚万山一族,是他,把这座与世无争的深山,拖进了战火,拖进了灭顶之灾。

    山下的清军,看准了王三槐心软仁厚,抓住他不忍百姓生灵涂炭的软肋,一次次送来招抚书信,假意承诺,只要王三槐肯放下兵器,只身下山议和,朝廷便立刻撤围,赦免所有义军将士,放过马伏山全山百姓,不杀一人,不烧一屋,给大家一条活路,绝不追究造饭罪责。

    身边将士、姚万山等人,拼死阻拦,苦苦劝谏。

    “大帅,清廷官兵向来言而无信,这是鸿门宴,是诱捕之计,你万万不能下山!你若下山,必定身陷囹圄,我们义军就彻底没了主心骨,马伏山也守不住了!”

    “那是贪官设下的陷阱,就等你自投罗网,我们宁可战死在山寨,也绝不相信官府的鬼话!”

    众人跪地苦劝,哭声一片,所有人都清楚,清廷要的,从来不是议和,而是王三槐的性命,是白莲教彻底覆灭。

    可王三槐看着满山饿殍,看着年幼的孩童饿死在母亲怀中,看着将士们一个个战死、饿死,他心软了,他赌不起,也不敢赌。他是一军之主,肩上扛着数万义军的性命,扛着马伏山全族百姓的生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全部死在这深山之中,化为孤魂野鬼。

    他心意已决,只身赴险,用自己一条性命,换全山百姓一条生路。

    临行前夜,他把姚万山叫到寨墙之巅,夜色深沉,山风凄厉,他望着眼前的马伏山,一字一句,嘱托再三。

    “我此去,九死一生,再无生还可能。日后义军群龙无首,必败无疑,你切记,不要顽抗,不要送死,带着族人,躲进深山密洞,销毁所有白莲教信物、旗帜、经文,不要再提起义之事,不要再提我王三槐的名字。”

    “你们要隐姓埋名,做回普通山民,安分耕田,守好山寨,不管受尽多少委屈,都不要出头,不要反抗,保住姚氏血脉,保住马伏山的根,保住这些无辜百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后世子孙,不要再记恨,不要再造饭,好好做人,守着这片山,安稳度日,只是万万不能忘了,百姓为何而反,不能丢了做人的骨气,不能忘了世间的公道。”

    姚万山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哽咽难言,重重磕头,血溅青石,立下重誓,定不负所托,守住马伏山,保全族人血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三槐卸下所有兵器,不带一兵一卒,孤身一人,缓步走下马伏山青石寨,一步步走向清军大营。他身姿挺拔,目光坦然,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退缩,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走得悲壮。

    正如他所料,一入清军大营,立刻被五花大绑,枷锁加身,浑身束缚,再也动弹不得。所谓的招抚议和,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清军将领看着他,满脸得意,肆意嘲讽,骂他是草莽反贼,是乱世匪首。

    王三槐昂首挺胸,怒目而视,厉声怒斥,声音铿锵,震彻清营:

    我本是东乡一介盐工,安分守己,只为活命,皆是贪官污吏逼我至死路,天下百姓被逼至死路,我才举义反抗,我不是反贼,我是为民求生!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死不足惜,天下反民,生生不息!

    清军将领恼羞成怒,下令将他打入死牢,重兵把守,连夜押往京城,关入天牢。

    嘉庆四年,乾隆帝驾崩,嘉庆帝亲政,为立皇威,下令将王三槐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刑场之上,百姓围聚,哭声震天,这位被逼起义的川东汉子,受尽酷刑,铁骨铮铮,全程没有一声求饶,没有一丝屈服,临刑之前,仰天长啸,那句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响彻京城,传遍天地,字字泣血,字字带泪,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绝唱。

    一代义士,含冤而死,血染刑场,尸骨无存。说到王三槐的英勇就义,不得不提及一个义军中的核心人物,他就是王三怀的结拜兄弟骆时举。嘉庆三年的巴山,秋风裹着血腥味,吹散了白莲义旗,也吹凉了兄弟情义,骆时举的青云路,每一步都踩着白骨,每一级都浸着鲜血。

    骆时举,土生土长的巴山人,与白莲教首领王三槐是实打实的同乡同庚,两人自幼相识,同处底层,早年命运几乎一模一样。少年时家境极度贫寒,祖辈都是面朝黄土的山民,无田无地、无财无势,幼年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从小在大巴山颠沛流离,靠砍柴、挑盐、打零工活命,受尽贪官劣绅、地痞流氓的欺压。

    乾隆末年,清廷吏治腐败到极致,川东地区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逼民反,民不聊生。骆时举生性刚烈、身手矫健、重义气、有胆识,看不惯官府欺压百姓,早年曾打抱不平,杀过欺压乡邻的劣绅、恶霸,被官府通缉,四处逃亡,混迹江湖,在巴山蜀水间结交了不少底层好汉,深知民间疾苦,也看透了清廷官场的黑暗。

    他和王三槐本是同乡挚友,同样被官府逼到走投无路,同样恨透了苛政暴政,这也是他后来最初加入白莲教义军的根本原因——不是天生叛逆,不是贪图富贵,而是被乱世逼得无路可走。

    从义军弟兄,到分道扬镳。嘉庆元年,川陕楚白莲教大起义爆发,王三槐在东乡桃花坪振臂一呼,数万贫苦百姓揭竿而起,打响川东反抗清廷的第一枪。

    骆时举第一时间投奔王三槐,加入白莲教义军。他身手不凡、有勇有谋、擅长山地作战,熟悉大巴山地势,很快成为义军中得力将领,深得王三槐信任,两人并肩作战,一同驻守马伏山一带,抗击清军围剿,是义军里的骨干力量。

    早年本是种地为生的山民,家中田地被官府强占,父母被苛税逼死,妻女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下,跟着王三槐揭竿而起,加入白莲教义军。

    他身材魁伟,力大无比,身手不凡,武功超群,心思缜密,能谋善断,做事狠辣,跟着王三槐出生入死,征战川东,屡立战功,深得王三槐信任。两人在马伏山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王三槐为大哥,待他亲如手足,军中粮草、兵力、布防尽数托付,封他为前部大将军,执掌义军精锐,整个大巴山的义军布防、马伏山暗道暗道、山寨虚实,他全都了然于胸。

    彼时的骆时举,也曾有过一腔热血,恨贪官、恶官府,真心跟着王三槐,想为百姓争一条活路,跟着义军同吃同住,浴血厮杀,数次舍命护住王三槐,是义军中人人敬重的骆将军。可他骨子里,向来贪慕虚荣、贪生怕死,重利轻义,远没有王三槐的仁厚风骨,更没有宁死不屈的气节,所有的忠心,都抵不过生死考验,抵不过荣华富贵的诱惑。

    随着清廷调集七省重兵,围剿川陕楚白莲教,清军步步紧逼,坚壁清野,烧村断粮,义军节节败退,粮草耗尽,伤病遍地,兵败已是定局。骆时举看着身边将士战死饿死,看着官军兵强马壮,彻底慌了心神,他不想做一辈子“草寇反贼”,不想落得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更不想死在这深山之中。

    他暗中盘算,一心想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瞅准了清廷急于平定叛乱、悬赏万金捉拿王三槐的心思,悄悄动了叛教投清、卖主求荣的歹念。

    他趁着夜色,瞒着所有人,派心腹亲信偷偷溜出重围,潜入清军大营,面见统帅,献上巴山义军布防图、马伏山暗道详图,主动献上诱捕王三槐的毒计,以生擒王三槐、荡平白莲教为投名状,只求朝廷给一条生路,换高官厚禄,光宗耀祖。

    清军统帅大喜过望,当即立下密约:只要骆时举亲手擒住王三槐,平定川东教乱,不计他反贼出身,破格封赏,加官进爵,世代荫封,绝不食言。

    拿到承诺,骆时举彻底泯灭良知,布下天罗地网,一步步算计对他毫无防备的结拜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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