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二〇〇二年的上半年就要走到尽头。朱玲的姐姐从珠海务工返乡,一同回来的还有她表姐家的亲人,一大家人聚到岳父岳母家中,冷清的院落一下子多了许多欢声笑语。她们原先在县城的企业下了岗,之后便远赴珠海老表开办的玩具厂谋生。接连好几年春节,都遇上厂里赶订单,为多挣几分加班费,便留在异乡过年。再加上春运火车票一票难求,归途阻隔,回一趟家格外不易。这般处境,和我九十年代中期外出打工的遭遇两相比较,竟没有多大分别。
眼看暑假就要到来,她们趁着工厂生产淡季回乡,打算接家里的孩子去往南方珠海度过暑期,让孩子们走出大山,长长见识。我力所能及搭把手,帮她们办理流动人口管理证明。于人是帮亲戚解难,于工作,也能完成一部分计生业务指标,也算一举两得。
汛期中江水暴涨,我冒险搭上客船,从汉城动身返回罗家坝。行船之初,我捧着一张《文学故事报》,看得入神。客船驶过清流码头,船上一众教书的老师纷纷下船登岸,船舱顿时空旷大半。越往下游走,河道愈发收窄,往日平缓柔和的江口湖,此刻水流变得汹涌湍急,河道最窄的地段,江水奔涌,一泻千里,声势慑人。这般凶险水势,再也安不下心读书看报。我收起报纸,穿好救生衣,不敢有半分松懈,双目紧紧盯住江面水情,留意船只周遭动静,提防突发险情。
洪水漫上两岸低洼的田地,成片的稻谷、玉米被滔滔江水吞没。一季庄稼,农人数月起早贪黑的辛劳,顷刻间付诸东流。望着被大水浸泡的田野,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客船开足马力,马达轰鸣,十分吃力地逆水向上航行。一路提心吊胆,总算赶在周日,平安回到罗家坝,正好赶上办公室搬迁的活儿。
办公楼装修已经完工,本该是件叫人舒心的事,可老文主任拿出的房间分配方案,大多数同事心里都不太痛快。心里纵然有意见,终究还是要服从组织安排。大家没有推诿,按时动手,把办公桌椅、铁皮文件柜一件件搬进翻新后的办公室,也算切身感受一番焕然一新的办公环境。
到了周一,烈日当头,暑气蒸腾。我随同村专干下到十二村入户走访,晌午时分落脚在罗家家中午休。刚歇下没多久,罗家老人匆匆传来消息:他家住在场镇上的侄儿家,遭遇飞来横祸,出了一桩悲惨的车祸。读小学的儿子在路上,被飞驰的大货车当场夺去性命。小两口痛失爱子,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满屋都是撕心裂肺的悲声。
罗家老人心急如焚,吩咐罗专干骑摩托车送他赶往场镇,前去探望遭遇变故的侄儿一家。我与场镇上这户小罗家平日素有往来,听闻噩耗,心中也沉甸甸的,便打算一同上街,去看一看这苦难的一家人。
摩托车突突地驶出院子,午后的日头灼人,土路被晒得滚烫,车轮碾过,卷起滚滚黄尘。风迎面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压抑。一路上没有人多说什么,罗家老人坐在后座,一声不吭,偶尔重重叹一口气。不过数里路,却仿佛走得格外漫长。
赶到场镇的时候,小罗家的院坝早已围满邻里乡亲。悲伤的哭声一阵阵从屋里传出来,刺得人心里发紧。肇事的大货车已经驶离,地面还残留着出事之后来不及清理的痕迹。女人瘫坐在门槛边,头发散乱,双眼哭得红肿,嗓子已经嘶哑,只是断断续续地呜咽;孩子的父亲垂着头,双肩不停抖动,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立在屋檐底下。好好一个家,转瞬之间就被飞来横祸击得粉碎。
乡邻们七嘴八舌,低声议论着事发经过。方才放学,小孩子独自走在路上,没留神疾驰而来的货车,惨剧就这么发生。一条鲜活幼小的生命,说没就没了。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沉甸甸的,想起方才还在十二村农家午休,转眼就直面这样的人间悲剧,心中百感交集。庄稼人过日子本就不易,平日里省吃俭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如今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罗家老人上前,拉住侄儿的胳膊,老泪纵横,几句安慰的话语,也显得苍白无力。这种苦痛,旁人无论怎么劝说,终究替代不得。我上前简单劝慰两句,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能陪着站一会儿。小镇不大,消息传得飞快,陆续又有亲戚熟人赶来吊唁,小小的院落挤满了人。
正值汛期,外面河水暴涨,而人间的悲欢,依旧照常上演。一边是洪水淹毁田地,农人一季辛劳付诸流水;一边是平地飞来横祸,普通家庭遭遇灭顶伤痛。在罗家坝工作这些时日,看多了乡野之间的喜乐与苦难,才越发体会到底层百姓生活的脆弱与无常。
待了一阵,见有亲戚过来料理后事,我们不便过多打扰,便悄悄退了出来。太阳依旧高高悬在头顶,街上人来人往,赶集的、办事的,照旧各行其事。小镇就是这样,一户人家天大的悲痛,放在偌大的场镇上,不消几日,便会慢慢归于平静。
告别罗家老人,我折返镇政府。原本计划下午继续下村走访十二村剩下的几户人家,经过这一场变故,心里久久无法平复,实在静不下心来开展入户调查。回到翻新过后的新办公室,桌椅文件柜都已经摆放整齐,墙壁粉刷一新,环境看着体面,可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总在脑海盘旋。
老文主任见我神色凝重,问起下乡情况,我简单把场镇车祸一事说了一遍。他听罢也连连叹息,嘱咐我若是情绪不好,今日余下时间就不必再下村,把手上的流动人口台账整理完善即可。
后来才知道,六月下旬这一场暴雨,给罗家坝镇十一村茅坪酿成了一场灾难。山洪骤然暴发,周末在村小上完免费补课,一名男孩放学归家,他便是住在山峁峁最高处罗家的独子小罗,途经溪沟时被暴涨的山洪卷走,顺势冲进滔滔大河,就此失踪。一直等到连日阴雨过去,洪水慢慢退落,才在下游河岸边上找到孩子的遗体。
这个孩子是一名留守儿童,在村小就读,平日里全靠爷爷奶奶照料。他的父母在成都开办家具厂,在外谋生,常年难得回家一趟。噩耗传到成都,夫妻俩火速赶回乡里,巨大的悲痛化作满腔怨愤,把全部责任归咎到补课老师身上,找上门讨要说法,要求赔偿损失。
镇政府接到情况,安排我随同镇安办主任老罗、卫生院院长老罗、还有中心校校长老罗,一同前往地处偏远茅坪山顶的罗家,参与事故善后处置。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村小那位年过半百的李老师,本是出于好心,利用周末无偿给孩子们补课,谁料好心办成坏事,面对罗家夫妇悲愤的斥责,被骂得哑口无言,低头不敢辩驳。我自己也曾当过老师,见此情景,内心如同刀割一般,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劝慰双方。
几方负责人轮番出面调解劝说,多方周旋,总算稳住局面,保住了当地校园秩序没有进一步激化。交涉当中,罗家夫妇向我们提出一个特殊诉求。原来这个遇难的男孩,十二年前本就是超生,当年家里还缴纳过上万元的超生社会抚养费。如今独子离世,夫妻俩希望我能够点头同意,允许他们再生育一个孩子。
这着实是一道棘手难题。从现行计生政策法理条文来讲,并没有现成依据可以直接应允,我万万不能当众给出答复。身为驻村干部,更不能随口许诺,信口开河。可看着眼前这对已过不惑之年的夫妻,家中两个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痛失唯一的儿子,心中的绝望与渴求也能够体会。他们这个年纪,能不能再度怀上,只能看个人身体造化,全凭运气。可眼下事态紧绷,为了息事宁人,化解这一场矛盾冲突,又不能直接生硬回绝,把情绪彻底激化。
当着众人的面,我没有明确表态应允,只客观把政策条文讲清楚,说明我没有权限私自作出审批。私下间隙,我单独跟夫妻俩讲明现实:政策层面我不能拍板,倘若身体条件允许,确有怀孕事实,到时候再按程序向上申报,依照实际情形按流程处置。我只能做到如实上报情况,最终能否获批,要由县级计生主管部门按规定研判。
这番话说完,夫妻俩听懂了其中的分寸,虽没有得到口头许诺,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一场因山洪夺命而起的纠纷,就在法理与人情的夹缝之中,暂时得以平息。走出罗家的土屋,山风掠过茅坪的山林,雨后山间处处湿漉漉的。接连两场孩童离世的悲剧,前后相隔时日不远,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乡土之上,天灾、人祸、政策、亲情,总是纠缠交织在一起,基层工作很多时候,并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登记簿,一笔一笔登记朱玲姐姐她们办理的流动人口管理证。纸面字迹清清楚楚,记录着外出务工人员的去向,记录着远方谋生的生活。可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场镇小院里那对痛失孩子的夫妻。
二〇〇二年的上半年即将落幕,洪水、打工、生计、突如其来的灾祸,一桩桩一件件,就这么实实在在铺展在这片乡土之上。生活不会因为谁的悲伤停下脚步,明天,依旧要继续进村入户,继续完成手里没完没了的计生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