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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4章 不搬山了

    朝阳躯体化作大片黯淡光絮,于风雪中无声散去,他喘着气,声音破碎:“他娘的,那我们算什么?搬山人又算是什么?”

    张载回他道:“算你们天真,无私奉献了吧。”

    李十五则是质问道:“你为何认得我?认得黄时雨他们?”

    张载目光微微垂落,抖了抖肩头落雪:“我为传道者级生灵,认识你等,不是很寻常之事?毕竟某位十五道君,可是将这四句奉为圭臬,恨不得纹在身上,日日夜夜诵读个千八百遍。”

    “自然而然,也就识得你等了。”

    黄时雨听了这话,只一个劲儿扶额,又低头看自己脚尖。

    李十五怒声十足:“你既为横渠先生,那四句更是由你亲笔所写,故李某斗胆问你一句,你自己可是能够做到这四句?”

    张载答得理所当然:“不能啊。”

    他眸底笑容深邃莫名,接着道:“这圣人四句,虽是我写出来的,可写得出,并不代表我便能尽数做到,因此这四句,实则是用来要求他人,并非要求自己。”

    李十五声音震震:“李某对这四句,一直敬畏若神明,每遇一事,皆想着自己要学着四句那样去做,可到头来你这个横渠先生居然做不到,你还算是什么传道者?”

    见他这般认真模样。

    张载不惊不怒,目色平静如水:“圣人四句,太过宏大,亦是太过空洞,想完全做到,太难太难,哪怕能做到一时,亦是做不了一世。”

    “且谁规定,传道者,就得做到所传之道了?”

    “还有啊……”

    他遥看这漫天风雪,口吻缓了下来:“这一假修破境过程,其实我在漫长岁月之中,在很多别的地方,已经演习过太多太多次,确保一丝纰漏也无,又或是找出其中没有注意到的不足之处,用以查漏补缺。”

    “最终,方才将这一场破境,放入这夜爻之中。”

    “以此,成全自己‘改天’之境。”

    “所幸功满,所幸并无变数。”

    他嘴角笑容越扯越大:“也因此,你等所有人,恶修,道生之修,亦或是祟,甚至是那些个太保,皆成为我破境之局里,早已敲定好的耗材。”

    “如今事已毕,算是谢过各位了。”

    此刻间。

    无人笑得出来。

    哪怕天穹中一百零一尊山官,他们心底亦是泛起种无尽寒意,仿佛张载是那无形深渊,让他们避之不及,一阵毛骨悚然。

    “原……原来我们这些山官由来,皆是缘于,他的一场破境吗?”李遂生低喃一声,目光惶然。

    “倒是不错。”李遂生微笑回他。

    “搬山人搬山的过程,可以看作是替夜爻‘改天换地’的一个过程,虽路途之中有千难万险,可终究是搬山成功了,也是‘改天’成功了,更算是我撒得这一场弥天大谎,得以功成。”

    “可我……”

    他笑意收敛,严阵以待:“可我毕竟,是一个假修,这一切,皆是缘由我扯得一场谎,既是谎言,自然要将其给戳破。”

    “所以搬山人他们在搬山成功之后,又出现了山官,成了新的一座座山,这便是我谎言之中预先埋好的破绽,也是谎言被戳破的开始。”

    张载衣袍猎猎,字字清晰。

    “旧山推倒,新山复生。”

    “我以谎言改天,然后再将天给改回去。”

    “一来一去,便是一个完整的假修破境过程。”

    他望着那以身合道的一百零一山官:“当初搬山人成功之后,他们将大爻所有神异封存于祟宝万民鼎之中,并将此宝封印于大地之下,自己则是慢慢老去,拖着一身旧伤,最终死在岁月尘埃之中。”

    “而你们,姑且算是后人吧。”

    “又在我无形引导之下,将此鼎从地下挖了出来,并将之解封,甚至自己借用鼎中逆天之机缘,与整个夜爻合道,目中生出金色神性,拥有了执掌规则,随意定人生死的权柄。”

    “从此占据尊位,享尽世间红利,借道谋私,俯瞰万家蝼蚁……”

    “也因此,夜爻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极为赞叹道:“不得不说,虽你等也是我破境的一环,可你们的命是真得好,这胎投得……真值!”

    “你是白晞?”李十五冷不丁开口。

    张载耐心回他:“非是星官白晞,我真是张载。”

    他叹了口气,语气第一次露出无奈:“假修千好万好,就是彻底没了信任啊,连自己身份名字都让人不信了。”

    李十五再问:“白晞,镜渊,他俩是什么假修镜?”

    张载反问于他:“我怎么知道?”

    “假修五境之后,每一个境界皆取决于个人,皆是不同的,且哪怕真有假修愿意将自己境界透露,就问你敢信吗?”

    李十五:“……”

    一通话后。

    张载轻描淡写间,最终将目光落在江又男上。

    对方眉妆凌乱晕开,眼尾残存着艳红戏粉,脸上胭脂被风雪与血水浸得斑驳,再也没有登台时的风华明艳。

    张载问他:“你是这夜爻之中,最后一个搬山人,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是觉得值了?”

    “唱了半生戏。”江又男本音虚弱沙哑,混着血沫轻轻吐出来,“台上演众生离合,台下,我反倒成了你戏台之上的一出戏。”

    “我曾以为,搬山是我的戏本,救万民是我的归宿,披红装,握长刀,甚至甘愿赴死,以一身尸骨,换夜爻清平,万世太平。”

    他缓缓垂落手中长刀,刀刃磕在雪地,溅起细碎雪沫,轻声开口,声音吹散在风雪中:

    “既然人心搬不动。”

    “那我这搬山人。”

    “便不搬了。”

    此话一出。

    张载瞳孔猛地一缩,露出前所未有之奋色,语气更是罕见带着一丝丝颤意:“之所以在此废如此多的口舌,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你为最后一个搬山人,既你不搬山,世间再无一人搬山,此局……彻底结束!”

    “六境‘改天’,终成!!!”

    风雪静止,万籁俱寂。

    只余一声声振彻尘寰的回响,一遍又一遍回荡夜爻天地,久久不息,久久不灭,诡谲莫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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