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之上，一个又一个名字闪烁个不停。
唯有‘小笔杆’三字，最为耀眼，熠熠生辉，似要永远烙印在夜爻天地之间。
书生爷文修远，也就是交了白卷的那位‘神仙书生’，此刻僵在原地，口里结结巴巴，颤声道：“兄……兄台，你居然是榜首，三十万书生爷的榜首，你到底在何处读书？又是谁教得你？读得什么书？”
小笔杆弯身行了一礼，已具古韵君子之风，却是不倨不傲，轻笑道：“我读的，名为《十五老爷吃苦受罪传，杀人传，肢解传》，还有《乾元子人山篇，大爻篇》。”
“这是什么书？给我瞅瞅，说不定我也能考个榜首状元，毕竟这书名一听就长学问，脖子痒痒的。”文修远当即索要。
小笔杆却是摇头：“不能看，你会疯的，心会疼的，脑袋会掉的。”
“且我观这些书，算是用以磨砺自己一颗本心，一颗文胆，以及更坚定自己要做什么，求什么，所以兄台，抱歉了。”
千丈金榜，依旧悬天。
三十万只书生爷，上榜者，不过千余之数。
不在榜上的书生爷，已是悲声泣哭，落泪神伤。
小笔杆将这一幕幕收入眼底，低喃一声道：“最后之蜕变，快要来了！”
话一落下。
一千道纯净白光自腾达棺深处而来，将它笼罩其中，同时也将其余上榜的千位书生爷各自笼罩。
一片白茫茫，仿佛无边的世界中。
小笔杆周遭空无一人，唯有三道虚影并排悬在空中，它们无形无质，类似于三朵飘忽不定，变化万千的灰色云朵。
“学生小笔杆，见过三位前贤！”它当即行礼。
其中一虚影道：“我等，算是你心中执念所化，故你不必多礼，这是一场问心……问官心。”
“若是青天老爷，白中不夹一点黑。”
“若是棺老爷，黑中不夹一点白。”
虚影接着开口：“我且问你，若是你治下有一富户，每年送你白银三千两，你收了，他便仗着你的势欺压百姓，你不收，他便把银子送给你的上峰，上峰收了，他便仗着上峰的势，欺压百姓得更狠，所以你收……还是不收？”
“这……”小笔杆笔身一颤，觉得这一开始，问题就如此之刁钻。
虚影继续逼迫：“你收了，百姓挨欺负，你不收，百姓挨得更狠，你到底收是不收？”
它讥笑一声：“别想着收了银子，用来为百姓铺桥搭路，混个好名声之类，这只会愈发助长富户嚣张气焰，让他横行乡里。”
小笔杆抬头，紧紧盯着那三道影，而后毅然开口：“我收，必须收，他只要敢给，我就敢收！”
虚影讥讽愈发明显：“收银子，不想当青天了？看来你也是个棺老爷，装什么君子！”
却听小笔杆不紧不慢道：“我收了他的银子，然后用他的银子打点和孝敬上官，最后反过来欺压他，往狠里压，一次压到他再不敢掀起风浪。”
话一出口，一片寂静。
虚影怒声道：“你……你没有武德，更没有官德，到底谁教你这般的？”
小笔杆道：“十五老爷啊。”
“……”
虚影怒意更甚：“没你这样当官的，你不是个好官，也不是青天，你分明就是个人人厌嫌的棺老爷。”
小笔杆不卑不亢直视于它：“所谓青天，未必就要一身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尘垢，若死守一身清白，坐视底下百姓受尽苦楚，那这清白，不过是顾全自己名声的私德罢了。”
“好比十五老爷，他就一身黢黑。”
“狡辩！为官者当守本心，岂可行奸邪之道！”又一虚影厉声呵斥。
接着又问：“那我再问你，若是你的好老师，也就是你口中的十五老爷杀了人，犯了罪，你敢不敢判，又敢不敢审他？”
小笔杆：“敢，且一视同仁，判他斩立决！”
虚影颤声道：“你……你怎么敢的？难道法就不能有一丝私情？他可是你的授业恩师啊！”
小笔杆：“喔，砍了他的头，反正又能长出来。”
“……”
第三道虚影缓缓流转，语调冷沉沉：“你一直在狡辩，更是在以恶制恶，久而久之，黑白颠倒，你哪怕是青天，依旧会沦为棺老爷的。”
小笔杆笔身微微弯折，笔头的毫毛被一阵威压压得低垂，却硬是不肯退后半分：“狡辩？”
“青天老爷的白，是世道皆白，不是我一人身上无半点污渍，却任由旁人百姓依旧活在泥沼之中。”
它语气加重，已有青天之势：“三位，不必再说了，你等迷不了我，惑不住我，有关于青天，我心中自有模样。”
“真青天，可踏污泥，可涉浊水，手段能屈能伸，方寸绝不偏移。恶人要用狠法，乱世要用重典。”
“否则这青天，我宁可不做！！”
一语过后。
三虚影骤然被撕裂消散，眼前白色也如潮水般一寸寸褪去，重新恢复成那灯火通明的腾达棺，同时另外一千只书生爷，也从白光之中清醒过来。
“轰隆隆！！！”
只见腾达棺中，出现官袍衮服虚影层层堆叠的异象，伴随一种极为刺耳的轰鸣之声，更有一道道官印悬空，不停碰撞着。
同时那古老声音又起：“问心已毕，蜕变即成。金榜题名者，上前听封！”
声声号令落下，所有书生爷连忙伏身跪倒，笔头重重叩击地面，颂声震天，如平民见官：“我等，拜见新晋棺老爷！”
古老声音道：“路远，当为棺老爷！”
“明是非，当为棺老爷！”
“柳三觉，当为棺老爷……”
一道道声音响起，一只只书生爷被封‘棺’，偏偏诡异万分得是，被封‘棺’的书生爷，早已超过了提名的一千之数，甚至是远远超过，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加。
最终所有目光，无论内外，无论是书生爷们，还是漫天风雪中的李十五等人，皆将目光紧紧落在小笔杆之上，翘首以盼着，等待它被封为青天那一刻。
偏偏这时。
李遂生忽地嗤笑一声：“想成青天？它梦吧，要知道世间书生，又或是所谓的考场，从来不止拼考场之内，还拼考场之外，所以这一场书生爷蜕变……能打点啊！”
而后。
那古老恢宏声音再度响起：“小笔杆，不为青天，亦不为棺，它为……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