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般大雪，簌簌而落，糊了视线。
三十八位求真客，满眼认真之色。
对着两大日官，三十六位月官开口：“明明没有昨天，你等又是从哪里来的？明明没有昨天，你等为何又站在这里？明明没有昨天，为何……又有今天的你们？”
声声诘问，三十八道声浪层层交叠，带起一种玄不可言之意，将在场日官月官全部笼罩。
“你说什么？没有昨天？”一尊月官望着眼前之人，眼神渐渐茫然：“你说得对，没有昨天，今天的我又是如何出现的？莫非根本就没有我？”
三十六尊月官，居然悉数如此。
就连两大日官，亦是陷入困惑之中。
临川低喃而道：“没有昨日，何来今朝？”
“记得我曾踏遍大爻三十六州，记得曾在陛下之前领受敕书，记得同议未孽之案……”
临川眉头紧紧拧起，指尖微颤，“可若是根本不存在‘昨天’，那这些经历，又是落在何处？莫非全是我心中臆想？”
另一边。
李十五耳畔，求真客之声亦是清晰响起：“国师，假修六境以及之后的境界，不按‘六七八九’不分高低，人有多大胆，谎能扯多大，境界就有多强。”
“故我有一境，名曰：无昨。”
“‘无昨’之境，没有改天换地之异力，没有移山倒海之神通，听上去也是平平无奇，却是能让一个人，对自己来时之路产生质疑，甚至质疑自己的存在，从根本之上质疑自己的过往一切。”
“毕竟没有昨日，何来今朝？”
“力量可以格挡，术法可以消解，可人心里面生出的疑惑，刀砍不断，火焚不尽。”
“国师，我之所以修出一‘无昨’之境，实则是为了遇到不可抵抗凶险之时，让敌手心生质疑，困于‘我从何而来？’之中，然后借机逃命的。”
“所以，我并不确定能困住两大日官多久，你需尽快……”
耳畔之声，渐渐弱了下去。
李十五低骂一声：“无昨之境，逃命之法，李某信你个******”
他猛抬起头。
忍着那种肉体之上的本能惧意，一步强行冲出这燃纸困阵，只是那惨白火光宛若有灵一般，全部朝着他围拢缭绕而去，疯狂灼烧他肉身，还有他脑中那一张未孽纸。
“管不得了！”
李十五吐出四字，整个人拔地而起。
落在千丈峰顶处，五百一十二层金色结界之外。
“轰！”
只听一道巨雷炸响般声音响起。
李十五一拳猛砸在最外一层结界之上，偏偏结界纹丝不动，就连表层流转的金光，都不曾被撼动过一丝。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进？”
李十五眼神狰狞，眼白处早已猩红血丝密布，一张脸谱在惨白火光缭绕中更是明暗扭曲。
“莫急，莫急，越急越乱！”
他强行稳定心神，低声道：“假修五境……名为篡局！”
只见他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那一层结界之上，而后竟是毫无阻碍的，如鱼入水一般直接跨过三十层结界。
之后，再无法寸进分毫。
“不行了？”
李十五瞳孔骤缩，他再次尝试赌之道生之法……篡局主，想自己做这一场‘未孽清算’的庄家，然后自己定规矩，一步踏进去。
偏偏此刻卡在三十层结界处，进不得，也退不去。
“非道生之力有穷尽，而是我之道生之力有穷尽。”李十五低喃一声，又是尝试纸人羿天术。
此术号称可羿天，而这结界，乃是未孽纸上的大爻天地所化，或许能破开也不一定。
却是这时。
天穹之上一轮磅礴红日。
不知其宽，更不知其巨。
只仿佛将人的视线尽数填满，自高天轰然坠落而下，是日官赤明到了此地。
见此般浩瀚场面。
三十八位求真客瞳孔凝聚成针，各自身前又有一面人高铜镜显化而出，然后另外三十八位求真客，皆是一步从镜中踏了出来。
他们冲天而起，分三十八方位围着那一颗红日。
纷纷开口：“你昨日都不曾升起？为何今日升起？所以你还是不是昨日那一轮日？”
“你自以为执掌天光，可若是过往皆是虚妄，你的光，又照向哪一段岁月？”
“回去吧，你娘叫你回家吃饭……可你没有娘，你娘也是假的，饭也是假的，家也是假的，你回哪儿去？”
就这么几语之间。
一轮红日，竟是真在空中悬停了下来，光芒一寸寸黯淡了下去，仿佛也陷入自证之中，怀疑自己究竟是否真的存在。
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神色一片漠然：“白晞该死！”
可就在他准备引弓之际，一众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竟是，那一百零一尊山官。
他们一个个立于雪中，任由衣袍覆满厚厚的落雪，肩头、发鬓都积着皑皑白絮，双眸没有多少神采，瞳孔亦是灰蒙蒙一片。
就仿佛，所有精气神被抽干一般。
终于。
李遂生抬起头来，他眼神一片麻木，喃喃而道：“原来如此，山官的命途被定死了，任凭我等如何挣扎，到头来，依旧得落得个晦暗如尘，成为那人人厌嫌的炮灰角色。”
“所以呢？”李十五不急不慢开口。
“所以，我要帮你！”
李遂生眸中陡然泛起怨毒之色，更带着一种不惜鱼死网破般的决绝：
“原来我等山官，甚至夜爻，只是被那些日月星官玩弄于股掌之中，凭什么我等落得个那般下场，而他们依旧高坐云端，俯瞰众生？”
“所以他们越想阻你，我等越要助你，就是见不得那些人好过了……”
又一尊山官道：“我等山官，合道于大爻，持大爻天地权柄，或许能破开这结界也不一定。”
说罢。
一百零一尊山官同时闭眼，口中齐诵，声传天地。
“以我山官神职，借大爻地土权柄！”
“以我山官神魂，引群山脉流之力！”
“以我山官命数，破结界虚妄之笼！”
声声念诵落下，一百零一道土黄神光自他们身躯奔涌喷发，顺着脚下岩层，滔滔涌向五百一十二层金色结界的根基，并尝试着撼动撼动。
“果真，有用！！！”
李十五低喃一声，亦是不多作犹豫，朝着余下结界而去，并一连穿过百层之数，然后又是不得寸进丝毫。
剩下一众山官，亦是眸光晦暗，仿佛脱力一般。
“一百三十层了。”
隔着重重结界，李十五目光紧锁那一张点孽台，心中计较万千：“这余下天地结界，又该如何破之？”
不曾见。
一夜斑驳黄纸，顺着漫天白雪飘落而下。
纸面之上墨迹不停蜿蜒，凝成一个个字迹：这李遂生不愧同李十五是本家，另可自己不好受，也见不得别人好，能抵得了三十分之一个李十五了。
之后。
一位身着碎花白裙女子，从茫茫风雪之中走出，任由黄纸落在肩头，轻声而语：“这次他没唤我，小女子依旧是来了，不得……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