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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4-EPXB:韦驮天

    OF4-EPXB:韦驮天

    【我们一般把政治力量划分为两个阵营:进步派和保守派。但是,看起来,在日本,进步派都是保守派,保守派也都是保守派。】——吉尔斯·普莱斯,1997年。

    ……

    无聊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吉尔斯·普莱斯已经有些后悔应老格兰杰的邀请前来旁听审议宪法的会议了。在2039年上半年,GHQ曾经象征性地召集了一批专家和学者为即将获得主权起草新宪法,而以麦克尼尔为首的团队则秘密组织了一个真正对最终宪法文本起决定性作用的制宪会议、把麦克尼尔花了几年时间东拼西凑地编写而成的【麦克尼尔宪法】当成修改蓝本。虽然团队中的其他成员都不同程度地对这份宪法草案存在些个人意见,按照君特·冯·埃瑟林的主张,团队应当在通过总体上赞成现有版本的决议后不遗余力地推动各方将其落实、不得继续因个人主张而妨碍其实施或试图擅自改动相应内容。

    曾经主政过日本的吉尔斯自然不想再案牍劳形地投身于永无止境的会议中。麦克尼尔需要休息,他也一样: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王牌战斗机飞行员、一名战斗机部队指挥官比参加这些繁琐又浪费时间的会议要轻松得多,而且也有利于他的心理健康。就在几天前,吉尔斯还专程前去看望了受GHQ良好照料的飞行员俘虏们,这些美军飞行员大多是被迫在GHQ控制区上空跳伞逃生后被俘的。得知吉尔斯正是把东京湾沿岸空域化为铜墙铁壁、让干涉军的空中力量不得前进半步的抗体航空部队指挥官,惊讶的俘虏们纷纷对吉尔斯赞不绝口、感谢爵士的不杀之恩:抗体部队这些装备了激光炮的战斗机把他们连人带机化为乌有可谓轻而易举。

    “爵士,西太平洋军**合委员会即将召开审议宪法草案的特别会议。”从俘虏营返回基地的路上,老格兰杰向吉尔斯说起了熊野信彦近期的动向,“我们是第二院的成员,理应前去参加。”

    “只要出席人数满足最低限度就行,我们不需要事必躬亲。”吉尔斯对【麦克尼尔宪法】没什么意见,他也支持麦克尼尔用这部法律把日本定义成一个真正自由的共和国,“而且,我更关心的是被迫滞留日本的外籍军人的处境。这些人要是脱离了GHQ的保护、独自回到美国,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我们就更应该出席了。”马尔科姆·格兰杰小声对一头雾水的吉尔斯说,他得到的可靠消息表明长间晋三试图修改其中的部分条款,“目前的日本是日本人和大量定居日本的外籍人士共存的国度,但长间显然对现状相当不满。我担心他擅作主张会导致GHQ方面本来已经趋于稳定的内部秩序再次松动……东京出现新抵抗运动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据说是不堪战时管制和动员措施之苦的市民组成的……实在令人遗憾。”

    长间晋三已经不止一次在他人面前反复说些日本必须成为日本人的日本之类的鬼话了,不过吉尔斯大多时候并不把对方的抱怨放在心上。从非洲、中东地区和印度涌向日本并主要定居在日本北部地区的外籍人士正是由日本的企业家们踊跃引进日本的,此外被迫与合众国兵戎相见的GHQ工作人员、UN维和部队官兵们也为保卫日本立下了汗马功劳,因而长间晋三那把所有外籍人士驱逐出日本的愿望恐怕是无法在近期实现了。

    当然,长间晋三的图谋无法得逞并不等于他无法以自己的方式给麦克尼尔和其他人的蓝图制造些麻烦,这也是吉尔斯几经思索后决定前去参加宪法草案审议会议的原因。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爵士赶到会场一看,只见会场里大约三分之二的席位空着,前来参加会议的西太平洋军**合委员会成员则大多挤在会场右侧打瞌睡。长间晋三和正统皇道同盟的委员们则杀气腾腾地占据了最下方一排座位,这些身着传统服饰的家伙只等寻得合适的机会便要发难。

    麦克尼尔对于【日本总统】定位的设想与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职权相差无几,团队内的其他成员对此也没有意义。日本要将国名更改为【日本共和国】而非保留原名【日本国】也因熊野信彦先下手为强地更改了共和一词的定义而避开了许多争议,宪法草案的第一章因而得以有惊无险地通过。

    真正的考验从第二章才开始——长间晋三等人在主持人念及公民权利和义务相关条款时忽然变得亢奋起来、争先恐后地要求修改两条在他们看来极其不合时宜的条款。草案中的第13条【全体人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得容忍或默许在政治、经济或社会关系中基于种族、信仰、性别、社会地位或国籍的任何歧视】和第16条【外国公民享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权利】被长间晋三视为动摇日本根基的妖言惑众主张,他与在场的正统皇道同盟委员强烈要求删除上述条款或按照他们的意图进行修改,否则正统皇道同盟将坚定不移地持反对态度。

    会议就此陷入停滞长达三天之久。熊野信彦虽派人到场劝说长间晋三,却没有动员共和联合的委员出席会议、凭人数优势压制正统皇道同盟的反对意见。麦克尼尔等人则为战后重建工作和安抚仍被软禁的GHQ高层等事务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无暇顾及长间晋三的兴风作浪之举。审议会议前后经历了十几轮投票仍然未能取得共识,意识到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的长间晋三因而得寸进尺地要求在草案中添加只允许血统纯正的日本人出任公职的条款。在场的其他委员则纷纷讥笑说,这似乎坐实了民间对于长间晋三实则为韩国人的指控。

    “长间,不要再胡闹了。麦克尼尔的部下还有萨尔沃的部下为保卫日本做出的贡献,不比日本人少。说他们已经成为日本的一部分也不为过。你非要把他们都赶走,日本现在就会四分五裂。”足足忍了两三天的吉尔斯终于忍不住了,他私下里趁休会时间找到了自己的老对手,直截了当地要长间晋三放弃当前全部主张,“再说,什么才叫血统纯正的日本人?按你的标准来看,天西首先就不能算日本人。”

    “他对日本人的定义和我的定义不一样。”话虽如此,长间晋三却也没有否认天西贤治身份的意图,“我以为你会感同身受……这个平行世界的英国已经不是英国人的英国了。”

    “所以我和埃瑟林大元帅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吉尔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长间晋三知道对方的想法无非是把日本打造成为自由世界的新堡垒,“……没有必要直接在宪法草案里添加这些内容。而且,麦克尼尔的想法对你是有利的,第13条里没有说不允许施行基于政治观点的歧视和区别对待。”

    “你是说——”长间晋三恍然大悟,他和麦克尼尔都支持把一些过于危险的观点排除在新生日本的主流社会之外,“还是你们英国人考虑得周到。成立一个旨在保障宪法得以实施的机构,然后以大力打击危险思潮为名收拾那些败类,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他释怀地笑了片刻,一抹贪婪重又浮现在脸庞上,“不过……我还是不希望日本的公职人员里出现外国人或者看上去不像日本人的家伙。”

    “没问题,他们可以在私人机构中继续与你们合作。防疫工作和重建工作还要持续很长时间,日本需要他们的帮助,而且把他们推到敌人一方对日本也没好处。”吉尔斯早猜得到长间晋三的打算,只要他向长间晋三承诺日后不会出现由外国人掌握的公共行政机构干涉各地事务的乱象,东海州的领主才懒得理睬这些私营机构的运作模式,“还记得熊野在大阪是怎么做的吗?他就不会把该做但不该讲的事摆在明面上。”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给予企业更多的自主权正是熊野信彦的大阪模式和GHQ在埃瑟林主持下的经济复苏规划得以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经济越是自由,人们的生活也就越自由,这不仅是日本企业家们的共识,同时也是许多日本平民耳濡目染之下支持的价值观。长间晋三不是个企业家,或者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企业家(他一直拒绝以商人自称),但他同样支持把支配经济以外领域的一部分权力也交给企业——这或许有助于企业家们从唯利是图的商人转变成用心治理领地的负责任领主。

    现在他所需要顾忌的也只有熊野信彦的态度了。由西太平洋军**合委员会推举而担任日本临时总统的熊野信彦在宪法草案审议工作推进至立法机构环节时也应邀前来旁听,这毕竟决定了麦克尼尔和埃瑟林仓促建立的西太平洋军**合委员会将以何种形式转型成为日本国会。为表明熊野式共和制与众不同的特征,新国会的两院不以众议院和参议院命名,而仍使用第一院和第二院的名称。

    名义上,国会第一院的议员由日本公民直接投票选举产生,第二院议员则由各社会行业团体提名产生,且第一院在立法事务上具有优先权。然而,象征性地鼓掌欢迎相关条款通过的熊野信彦从未打算认真按照这些条款组织日本的立法机构,他更愿意考虑埃瑟林的建议:利用一套不对外界公开的机制大范围地限制选举权重,并把第一院变成一个纯粹用来向不知情的外界人士表演政治和宣讲 法律的舞台,真正至关重要的决策则转交第二院。理论上大权在握的机构沦为摆设,而实际掌握决策权的机构又缺乏行使相应职能的法律依据,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解除繁文缛节对日本总统的束缚、确保明智的头脑能够不受限制地推行对日本人最有利的政令。同时,公共行政机构与企业之间建立不分彼此的联盟也有助于阻断他国对于日本内政的影响。

    “过去这段时间里,我翻阅了许多【失落的圣诞】前的档案,想了解事态恶化到那种地步的原因。”宪法草案第三章审议通过后,熊野信彦发表了即兴演讲,向现场参会人员阐明自己的施政主张,“以前的法律规定了公共行政机构有管理诸多领域事务的权力,但是在行政机构本身陷入困境甚至瘫痪的情况下,这些法律实质上阻碍了有能力解决危机的社会团体充分地发挥作用。”他与坐在前排的长间晋三交换了眼神,方才继续讲下去,“那么行政机构的效率和能力又是被什么限制了呢?我们的统计结果表明,不能自立、不能自持又需要国家供养的机构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负面作用。诸位,这就是过去的历史留给我们的惨痛教训。日本人必须学会自立、学会自强、学会放弃对于公共行政机构的依赖,去真正承担起对于个人生活和命运的责任,如此一来不必再做保姆的公共行政机构才能把有限的资源和力量用于应对更紧要的事务从而为全体国民创造安全的外部环境和自由的内部环境。大阪和GHQ的成功经验都表明,精简机构、有序分工、彼此不去管不该管的事,是大势所趋,与这历史大势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依我看……国家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使命,那就是教化人民。”演讲结束后,长间晋三找到了熊野信彦,诚恳地向对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皇帝已经不在了,日本也失去了信仰的中心,那么日本人的国家必须责无旁贷地承担起这任务。世上没有哪个治安良好的国家是只靠部署更多警察就能稳固秩序的。”

    “听您这么说,我这个大统领甚至不需要管外交和国防,只要专心当个文化学者就行了。”熊野信彦严肃地告诉长间晋三,他绝对不可能把一些真正至关重要的事务交给旁人处理,“……还有税收啊。这些方面稍微出些差错,日本就会重新落入万劫不复之境。所以,我才会主张把内部的琐碎事务交给你们自行负责,而我要把精力放在这些大事上。”

    “可是让日本成为日本人的日本也是件大事啊。”长间晋三急忙拦住作势要离开会场的熊野信彦,试图说服对方采纳自己的意见,“外国人在日本的权势不容小觑,如果我们不能再让日本人产生新的共识、凝聚共同的信念,我是真担心日本以后只会成为一个地理名词。”

    “你我虽起初都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同胞的支持崛起,能有如今的地位却终究还是依靠和GHQ的合作。”熊野信彦不禁哑然失笑,他又回想起了自己当初在麦克尼尔的扶持下返回大阪复职的不堪回首经历,“一侧是坚决抵抗到底的复国运动,另一侧是死心塌地投靠了GHQ的叛徒……想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救国路线,还真是不容易。好吧,我会去找麦克尼尔协商的,他应该能够说服滞留日本的外国人依照【日本方式】生活。”

    GHQ与合众国签署《火奴鲁鲁协议》后,带着停火协议重返日本的麦克尼尔一直逗留在横须贺,据说是在秘密收留担心回国后遭到报复的美军官兵。虽不知麦克尼尔还有什么打算,熊野信彦和临时内阁成员都认为代行GHQ最高司令官职责的战争英雄至少不应该无视已经被软禁了几个月的原GHQ高层,这也关乎滞留日本的GHQ工作人员最终的去向。

    2039年10月底,熊野信彦以港区的GHQ总部办公大楼已基本修缮完毕为由邀请麦克尼尔返回东京。从罗根·谢菲尔德口中得知麦克尼尔接到通知后马上离开了横须贺的临时总统乐不可支地邀请在达成停火协议过程中功不可没的UN外交官与自己共进午餐,并约好下午一同到最高司令官的办公室去见麦克尼尔。酒足饭饱的两人闲庭信步地来到办公室外,惊讶地发现一群抗体部队士兵正在麦克尼尔的指挥下向外搬运刚从地下掩体转移到办公室中的大小物品。

    “这……”熊野信彦愣住了,他不明白麦克尼尔又在做什么打算,“……你要离开东京吗?”

    “不是离开东京,是离开日本。”变得憔悴了不少的麦克尼尔回避了熊野信彦的目光,但他无法躲开罗根的视线,“当初我都下定了些什么决心?扫除不正之风、消灭危害人民的犯罪……可我来日本的这几年里把我发誓不该做的事全都做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拼命地往公文包、背包和行李箱里塞个人用品,“多么讽刺啊,熊野总统。我出于对自由世界、对正义事业呕心沥血的忠诚,杀死了大量与我共事多年的同僚,犯下了率领数万合众国的军人向合众国发动叛乱的不可饶恕罪行,而且还创下了全身而退的危险先例……真不知后世会有多少怀揣不可告人野心的狂徒以此为由争相效仿我。”说罢,他抓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事已至此,我不会愚蠢地回国自投罗网,但我同样不能容忍自己心安理得地以胜利者的身份继续在新生日本占有一席之地。我将自我流放至南极、静候上帝对我的裁决。后会有期,熊野总统。”

    熊野信彦不知在梦里有多少次盼望着麦克尼尔及其部下早些滚出日本,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却笑不出来了。敢于和合众国为敌的UN维和部队已经成为了连原有的GHQ高层都无法约束的暴力集团,更不必说整个抗体部队只听从麦克尼尔一人的命令。诚然,麦克尼尔离开日本有可能使得UN维和部队和抗体部队沦为一盘散沙,但熊野信彦却不能忽视百废待兴的东京又一次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的风险,他还依稀记得相信群龙无首的日本不足为惧的GHQ随意发布不合理政令引发了自卫队叛乱。况且,失去了麦克尼尔这胆敢挑战合众国的狂人威慑后,正在舔舐伤口的合众国是否会尊重停火协议,以及貌合神离地为日本提供支援的俄罗斯帝国军团、明华集团又是否会趁火打劫,犹未可知。

    “不,你不能走!”越想越后怕的熊野信彦想拦住麦克尼尔。可能是由于午饭期间饮酒过多,他不知为何忽然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麦克尼尔面前。

    “快给我松手!”

    “你不能走!”熊野信彦拼命抱住麦克尼尔的大腿不放,他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临时总统的风范了,“你和你的部下离开日本,就会被各个击破、最终一网打尽……我们双方在日本作为一个整体行动,外界才会畏惧我们、才会愿意和我们谈条件。现在日本连粮食供应都得不到保障,你要是走了,我们吃什么?”

    “是啊,是啊……迈克,你说他们该吃什么?”忍俊不禁的罗根也附和了两句。幸好他站在熊野信彦身后又尽力保持了声音的平静,否则临时总统很快就会察觉到些许端倪。“这不仅是熊野总统的请求,也是大家的请求……是所有因你的奋战而得以幸存并有望拥抱更美好明天的人们共同的愿望。现在谈什么赎罪还为时过早,就继续留在日本完成你的未竟之业吧,迈克。”

    “留下来吧,麦克尼尔!”

    “……那么,我希望您可以向我保证,在这种要求我们双方团结一致的紧急状态结束之前,为将日本从灭亡的命运中挽回而前赴后继的外籍人士理应得到与日本公民相同的待遇,而且您有义务以最适合您的身份持续地遵守这份承诺。”麦克尼尔与罗根一同将熊野信彦搀扶起来,顺势向对方追加了要求,“否则,我还是早日离开这伤心之地为好。”

    “好……”熊野信彦马上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明明是他来请求麦克尼尔让步的,到头来却反而成了他不得不向麦克尼尔让步。但他却并没有什么能强行挽留麦克尼尔或确保现状不会在麦克尼尔突然消失后失控的筹码。“这紧急状态大概会持续多久呢?”

    “综合考虑目前的防疫进展和重建工作进度,我看差不多要十年吧。”

    “十年啊……”得知自己还能当至少十年总统的熊野信彦立即笑逐颜开,把刚才的不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这就好办了,我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安排了。不过,也许我们该找个时间把杨少将还有其他幸存的GHQ高层放出来,听听他们的意见。终究不是所有人都想一直留在日本的。”

    后记B(2/5)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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