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退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却是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安静。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快速上前，撤下宴席上的残羹冷炙与金杯玉盏，换上清香袅袅的热茶。
女帝仿佛卸下了一层重担，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面前刚刚斟满的琥珀色酒樽。
“今日大典，诸卿操持辛苦，应对使臣，亦耗神费力。且饮了这杯，便回府好好歇息吧。”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臣，尤其在几位重臣和武将脸上略作停留.
“至于三日后与吐蕃的比试……关乎国运，不容有失。”
“届时，还需仰仗诸位爱卿，为朕，为大景，选拔精锐，筹划周全。”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百官齐齐举杯，躬身应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不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君命已下，便唯有同心协力。
女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将樽中酒液一饮而尽。
然而——
就在她放下酒樽的刹那，异变陡生！
她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晃，像是脚下坚实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汹涌的波涛。
“当啷”一声脆响。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女帝那张原本因饮酒而泛着淡淡红晕的绝美面容，血色在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甚至隐隐透出青紫！
她闷哼一声，修长的眉痛苦地蹙紧，一只手猛地捂向胸口，另一只手试图抓住龙椅的扶手以支撑身体，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
“噗”的一声。
一口殷红刺目的鲜血，猛地从女帝口中喷溅而出，点点猩红洒落在她玄黑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陛……陛下！！！”
近在咫尺的安太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叫，那声音凄厉尖锐，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
她猛地从凤座上弹起，因为起身太急，头上的凤冠珠翠剧烈摇晃碰撞，发出凌乱的脆响。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醒醒！看看哀家啊！”
安太后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徒劳地摇晃着女帝毫无反应的身体，抬头看向四周已然呆若木鸡的宫人和大臣，用几乎撕裂喉咙的声音尖叫道：
“来人！快传太医！所有的太医！”
“快啊！！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殿内顿时一片大乱！
百官惊骇失色，纷纷起身，有人惊叫，有人呆立，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后躲避。
“快！传太医！”
“陛下中毒了！有人下毒！”
“封锁宫门！谁也不准离开！”
惊恐的嘶喊在殿堂中回荡。
几名侍卫已然拔刀出鞘，寒光闪烁间封锁了殿门，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
不过片刻。
殿侧甬道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三名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冲入殿内，为首的老太医官袍下摆沾染了奔跑时溅起的尘土。
他扑跪在龙椅前，颤抖的双手先探向女帝搁在扶手上的手腕。
他的脸色随着每一次探查愈加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终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缓地凑近女帝鼻端，整个人如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喉间挤出破碎的哀音：
“陛……陛下……驾崩了！”
“轰！”
那声音虽轻，却仿佛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颅顶。
殿内先是一瞬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继而爆发出更剧烈的混乱。
“什么？！陛下……”
“怎么可能！方才还好好的！”
“是谁？！谁下的毒手？！”
质问声此起彼伏，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杨玄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复杂地望向龙椅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话语鲠在喉间，却终究沉默如石。
陈炳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先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骤然收缩。
但转瞬之间，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喜色。
秦相则截然不同。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踏前一步，官袍下摆扫过地面。
他满面怒容如烈火燃烧，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
“查！必须彻查！是何等奸贼敢谋害陛下！”
“本相要亲自督察刑部与大理寺！揪出凶手，定要将其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他的声音洪钟般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混乱中。
左谏议大夫徐泽忽然稳步越众而出。
他深紫色的官袍纹丝不乱，脚步沉稳地踏过散落一地的文书，双手抬起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声音沉稳而洪亮。
“诸位！请静一静！听我一言！”
他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眼底沉淀着一种精心雕琢的沉痛与“理智”。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不幸骤崩，苍天不仁，而陛下膝下无子嗣可继大统。”
“更危急的是，吐蕃使者尚在驿馆之中，虎视眈眈！”
“若我大景因此事内乱不休，朝纲崩毁，那才是真正中了外邦的奸计！”
“当务之急，绝非在此争执吵闹，而是要稳住朝局，速立新君，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这番话如同将滚烫的油泼入鼎沸之水，瞬间激起更剧烈的反应。
一些原本就与魏王府暗通款曲的官员立刻抓住时机，纷纷从人群中挤出，高声附和：
“徐大人深谋远虑！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请先帝在天之灵庇佑，请速立新君以定社稷！”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中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楚奕始终静立在人群之中，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如冰刃般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迫不及待跳出来附和的官员。
吏部侍郎王懋、光禄寺少卿赵垣、兵部郎中刘琮……
徐大人所言确有道理，然陛下未曾留下子嗣，这新君人选……该立谁方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