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门被从外推开,两个执金卫押着一个身形佝偻、面色灰败的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陈老九。
他刚一踏进门槛,目光便扫过屋内,当看到地上跪着、神色惶恐的郭文礼时,他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仿佛被人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楚奕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时间。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龙王庙。”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老九的心口。
他原本低垂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慌乱。
虽然他很快便低下头,试图遮掩,但那瞬间的变化,已被楚奕尽收眼底。
楚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又认识。”
陈老九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声音干涩地挤出来:“不知道郡公在说什么。”
楚奕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锋利:
“去年腊月十九。郭文礼借路引,从白鹭仓送一个人去龙王庙。纳兰千泷亲自接人。”
随着楚奕一句一句往外说,陈老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一层层的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现在。”
楚奕微微前倾,目光锁死陈老九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刀刃般的寒意。
“该你告诉我了,送过去的那个人是谁?”
陈老九死死地闭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别过头去,不敢与楚奕对视。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说。”
楚奕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知道。”
陈老九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抗拒。
楚奕点了点头,动作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他随即提高了声音,向外喊道:
“行,小汤。”
门外立即传来一个洪亮而干脆的声音:“在!”
那声音如同一道惊雷,陈老九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惊恐:
“等等!”
楚奕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待着。
陈老九咬了咬牙,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挣扎。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第一盟内部叫他——先生。”
“先生?”
楚奕眉头瞬间皱起,这个称呼太过模糊,也太过危险。
“对。”
“什么先生?”
“我不知道。”
陈老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那个人从来不露脸,坐船的时候戴着斗笠,脸上还有面具。但纳兰千泷对他……”
说到这里,陈老九猛地停住,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忌,眼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楚奕眯起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沉稳:
“怎么?”
陈老九缓缓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很恭敬。”
这句话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一个能让纳兰千泷,那个在第一盟中地位超然的女人,亲自出来接,甚至态度恭敬的人。
在第一盟里,会是什么身份?
答案不言而喻,却更加扑朔迷离。
楚奕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第三下,手指猛然停住。
“龙王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现在还有人吗?”
陈老九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后来再没去过。”
又是去年。
所以,纳兰千泷到底还有没有活着?
楚奕豁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身上披风带起一阵风。
“那就去看看。”
萧隐若一直静立在一旁,闻言看向他,淡淡问:
“现在?”
楚奕的声音斩钉截铁,“线索已经断过一次。我不想再等。”
郭文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脸上神色复杂无比。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地里的郭文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低声道:
“郡公。”
楚奕回头。
郭文远的目光在弟弟身上停留了一瞬,满是痛苦与决绝,他低声道:
“龙王庙附近,郭家还有一座废弃货仓。”
“当年发大水以后就不用了,离庙不到两里。如果郡公需要,可以从那里靠岸。”
楚奕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谢意:“谢了。”
郭文远苦笑一声,脸上满是苦涩与愧疚。
“是郭家出了这种东西,郡公不怪整个郭家,已经算留情了。”
楚奕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墨鸦。”
“在。”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调执金卫,再从玄甲军抽五十人。不要打旗,不要穿甲。便装过去。”
萧隐若淡淡地问:“怕打草惊蛇?”
“嗯。”
楚奕的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暮色像沉重的幕布一样缓缓垂落。
“如果龙王庙里什么都没有,就当跑一趟。可如果还有人……”
他手指轻轻按住腰间的刀柄,指腹摩挲过冰凉刀鞘,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那今天晚上,就把这条断了一年的线,重新接起来。”
……
半个时辰后。
洛水下游。
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月色,只有稀疏的几点星子在天幕上闪烁,黯淡无光。
河面上水汽凝结成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几艘没有任何标记、刷着暗色桐油的小船,如同夜间潜行的鬼影,悄无声息地顺水而下。
船桨入水时被布包了头,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声,旋即被河水的流淌声吞没。
楚奕站在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如同一尊雕塑,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
远处,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终于渐渐出现在夜色之中。
飞檐坍塌,墙体斑驳,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死寂无声。
没有灯,没有火,安静得像已经荒废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