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墨鸦已经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小块地面上轻轻摸了摸。
指尖划过灰尘的触感让她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后,她用指关节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发空。
她抬起头,看向楚奕:
“下面有东西。”
汤鹤安立刻快步走过来,腰间的大衣摆随着动作甩动。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一块不起眼的石板边缘,石板脏污厚重,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
“起!”
“咔啦!”
一声沉重的石板移位声响起,尘土飞扬。
石板被硬生生掀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洞洞的,仿佛通往某个未知的深渊。
所有人眼神同时一变。
果然,又是地下。
楚奕站在洞口,目光沉沉地看了片刻,语气依旧冷静:
“先放烟。”
一名执金卫应声而动,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燃着草束,退后几步,朝着洞内扔去。
草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微弱的火星与烟雾,落入石阶深处。
烟雾缓缓飘散,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机关启动的声音。
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了几息,随后渐渐熄灭。
“走。”
楚奕率先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众人紧随其后。
石阶比郭家二房那条暗道更深,向下延伸至少二三十丈。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墙壁上甚至已经开始有水珠不断往下流,滴落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水声。
整个通道逼仄而阴冷,像是走进了一座被遗忘的地下冰窖。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
门是开着的。
众人鱼贯而入,然而当所有人都踏进那道门之后,脚步齐齐顿住了。
里面竟然是一间极大的地下厅,远超众人的想象。
四周摆满了木架,层层叠叠,上面放着各种杂物、卷轴、令牌。
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水路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他们尚未见过的地方。
厅中央还有十几张桌子,桌面上能看见未干的墨迹、残留的灯油、封蜡的碎屑,甚至还有几只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盆,炭火泛着微微的红光,带着残存的热意。
这里显然曾经有人,而且是长时间有人活动。
郭文远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里一直有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萧隐若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感受到余温,神色微凝:“而且刚走没多久。”
楚奕问得直截了当:“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墨鸦抬眼看向头顶上方,目光穿过层层泥土与砖石,仿佛看到了地面上那几声鸟叫的来处:
“刚才那几声鸟叫,就是在通知地下的人撤。”
楚奕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所以我们上岸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人已经走了。”
就在这时,林昭雪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话,随口接道:“那几个留下来的就是断后?”
“嗯。”萧隐若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凝重,“也是暗哨。”
楚奕不再多言,环视四周,语气坚定果断:“搜。任何纸片都别放过。”
所有人迅速散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厅里回荡。木架被一个个翻动,桌案上的杂物被仔细查看,墙上挂着的图被人一把扯下。
很快,一件件东西被找了出来。
第一处木柜,几十份已经烧了一半的信件,纸页焦黑,边缘还残留着未完全燃尽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地名与人名。
第二处,一批完全空白的路引,崭新的纸张上却已经盖好了几个县衙与水关的印,红印在烛火下依旧鲜艳,像是刚刚制成。
第三处,十二枚不同商队的木牌,雕刻精致,边缘却已有些磨损。其中一枚木牌让郭文远的脸色彻底黑了。
那是郭家的。
他伸手拿起那枚木牌,指腹摩挲过刻痕,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二房现在用的……是三年前丢的那批旧牌。”
墨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了然:“丢的?”
“当时货仓失火,有人说烧了。”郭文远咬牙,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与不甘,“现在看来,根本没烧。”
他攥紧了那枚木牌,指节泛白。
地下厅里,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尘埃与余烬的气息。而那些被翻出来的物证,正缓缓拼凑出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庞大的局。
楚奕拿起一块,指尖触到木牌的瞬间,感到一阵冰凉。他低头仔细端详,木牌表面粗糙,边角已被磨得圆润,显然是长期被人攥在手里摩挲所致。
“有人专门收集各家商队的身份。”萧隐若的声音从旁响起,低沉而清晰,“需要的时候,直接套壳走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奕手中的木牌,又看向旁边几块质地相似的牌子,眼神愈发凝重:“不只是货,还有人。”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第一盟若真在洛阳长期经营,最需要的便是身份——路引、船契、商队凭条。只要这些齐全,一个人从洛阳出发,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四处奔走的粮商、沿街叫卖的药商、码头搬货的脚夫、押船远行的船工,甚至是高门大户的护院。三教九流,想查都难如登天。
“郡公!”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急唤。
一名执金卫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箱子不大,却似乎很沉,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那执金卫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尘,抬头看向楚奕:“这个上锁了。”
汤鹤安刚准备迈步上前,楚奕却抬手一拦:“别砸。”
汤鹤安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为什么?”
楚奕侧头瞥了一眼林昭雪,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现在有阴影。”
林昭雪闻言,一双杏眼立刻瞪了过来:“你什么意思?”
楚奕没有接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墨鸦已经抢先一步,从腰间摸出细铁丝,俯身蹲在木箱前。
他眯起眼睛,将铁丝探入锁孔,手指微微转动,屏息凝神。
片刻后,“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锁开了。
墨鸦伸手掀起箱盖,木箱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董字画,只有一卷又一卷的卷宗,摞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用浓墨写着两个字——“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