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不知名小岛的野码头。
海水拍着木桩，船坞里挂着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这里停着八艘倭船，每一艘体型都不算太大，船板颇薄，用铁钉联结，船身呈一个流线型。
这种船最大的优势就是速度够快，但防御力较差，被军船上的火炮打中几发，基本上就可以宣告沉没。
但速度快，就说明它很难被打中。
只要提前发现敌船，它们就能利用岛外的暗礁和海道脱身。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岛上的倭寇从没想过有人能摸到码头，更没想过会有人从他们眼皮底下上岛。
此时此刻的码头船坞内，几个人正喝着鱼汤，吃着肉干。
木碗里的鱼汤没什么油水，鱼肉也被煮得发白。
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向了海外线外。
海面黑成一片，远处连一点光都没有。
毕竟岛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们必须仔细看好家门口的码头。
“要不是补给出问题了，兄弟们一个个上吐下泻，咱们也不用喝这狗篮子鱼汤。”
其中一人把碗放下，脸上全是不痛快。
“平时咱们都是喝酒吃肉，今天倒好，肉只能啃几片，汤里面连点油水都没有。”
另外一人劝阻道：“行了，今晚你都说多少句了，还是继续看着吧，真要是有船来就麻烦了，天亮就能回去睡觉了。”
“看毛线啊看，咱们这岛附近到处都是暗礁，只能从咱们这个码头来，随便看看就行了。”
那人抓起一块肉干，用牙齿撕下一截。
“军船要是敢来，早就撞礁沉了，就算没撞礁，咱们也能提前看到。”
一个个毫不在意的样子，明显是不觉得卫所的军船会出现。
毕竟他们也确实是没见过军船来到这个港口。
他们手边有一大个烟花弹。
只要点燃之后，就会在岛上释放烟花。
既能够照明，也能够通知岛上的其他人。
只不过这东西平时没人敢用。
一旦烟花升上天，岛上所有人都会知道码头出了问题。
若是没有敌人，负责看守码头的人也会被骂一顿。
“我去拉一泡大的，你们别走神了。”
其中一人下楼，踩着木板走到海边。
他解开裤头带就直接帝皇干拉，裤子才刚褪下去，远处的礁石旁却有人影闪过。
那人立刻转头。
“麻辣隔壁，我不是说拉泡大的吗？你跟过来干嘛？想吃？”
人影靠近，只是抬起手。
刀光从海边闪了一下。
海水里就多了一具尸体。
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喊，身体就沉到了水下。
海浪拍过来，水面只剩几圈晃动。
估计很快又会浮上来，不过无所谓。
人影上楼，一个个都懒得去看。
他们还在喝鱼汤，甚至有人抬手去拿肉干。
船坞内传来了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但是一点呼救声都没有传来。
一个人察觉不对，刚把手伸向烟花弹，身后的人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刀尖从肋下刺入。
另一个人刚站起来，脚下的木板就被踢断。
他摔倒在地，后颈挨了一刀，整个人没了动静。
随后那道人影在码头上点了一个火把。
火把举起，火光在夜里晃了三下。
远处，拿着望远镜的唐延星看到了信号。
他扭头看向周烨星。
“大人，我的人已经控制码头了，可以把船开过去了。”
周烨星盯着那一点火光，抬手指向前方。
“过去！进入码头！”
命令传开，船上的士兵立刻动了起来。
几艘船同时向着码头靠近。为了不让木桨撞出太大声音，士兵们都压着动作，船身在水面上慢慢前行。
所有人严阵以待。
周烨星也已经换上了铠甲，所有人严阵以待。
卫所的士兵还有江将军自己带着的士兵，一共也就刚好上千人。
虽然他们有更多的士兵，但船不够，不够多也不够大。
太多的话，也容易被人发现。
太大的话，一样容易被人发现。
所以他们带着一千多人就直接出发了。
而根据情报，这岛上的倭寇，一共也有六百多余人，只不过他们吃下了补给，非战斗性减员至少也有一半。
现在岛上能拿刀作战的，最多只有三百多人。
一千多人打三百多人。
优势在我！
周烨星将指挥权交给了江将军，而他自己也准备随军前行。
江将军知道自己劝不住周烨星，只能转头叮嘱红云女侠，“麻烦一定要保护好大人！”
“放心！我知道的。”
红云女侠握住剑柄，站在周烨星身边。
船只靠上码头后，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木板被踩得发出声响，前排士兵立刻举盾，把码头入口挡住。
至于季延，落地后就直接去做探子了，这种山村野林反而是最适合他这种轻功了得的人。
树枝、石墙、草堆，都能让他借力行走。
周烨星没有急着向前。
他看了一眼岛上的山路，又看了眼远处的房屋灯火。
敌人吃了补给，很多人已经倒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对方反应起来，否则三百多人守着山村，还是会给他们造成麻烦。
不一会儿，季延就回来了。
“报告大人，这群倭寇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差，能活动的反而不多。”
“有多少人守夜？”
“还不少，起码四五十人，还有一些位置不明朗，剩下的人都在屋里躺着，吐得连刀都拿不起来。”
周烨星立刻有了打算。
“既然这样，季延你再去一趟，先纵一把火，把人吸引过去，我们也同时出发进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是！”
季延转身钻进了林子。
片刻后，岛上的一处木屋冒起了火。
火势顺着屋顶烧开，火光冲上半边夜色。附近的倭寇被声音惊醒，纷纷从屋里跑出来。
“着火了！”
“快去救火！”
“拿水！快拿水！”
救火的倭寇全挤到了那片木屋附近，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木盆，还有人连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拿武器。
等到火势把所有人的视线吸住，众人已经缓缓靠近，不远处江将军猛地挥下手臂。
“进攻！”
军队发起了突袭。
盾牌撞开木门，长枪从门缝里刺进去。
屋里的倭寇还没站稳，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有人抓起武士刀砍来，刀刃砍在盾牌上，发出一声响。
持盾士兵退了半步，后面的长枪立刻补上，枪尖从对方胸口穿出。
另一名倭寇想从侧面绕过来，周烨星抬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那人跪倒在地，刀还没抬起来，旁边的士兵已经一刀劈下。
惨叫的倭寇。
军队发起了绝杀。
火光照着混乱的人群，倭寇想要逃回屋里，却被士兵堵在门口。
有人爬上矮墙，红云女侠抬手甩出短刃，刀刃钉进他的肩膀，他从墙上摔下来，立刻被两名士兵按住。
江将军带着人冲入杂乱的屋子里，所有能反抗的人都被分割开。
倭寇的人数本来就少，能动手的又在救火中没带武器。
有人刚拔刀，就被长枪逼退。
有人想敲锣示警，锣还没敲响，手腕已经被砍伤。
一大堆死去的倭寇。
周烨星站在火光外，看着士兵不断向前推进。
“把他们赶到一起，别让人跑进山里。”
大部分倭寇被当场格杀，一部分的倭寇都被抓住，用来审问其他倭寇的信息。
最后一批倭寇从仓房里冲出来时，还想靠着门口的木箱抵挡。
卫所士兵举起火铳，一轮打完，前排的倭寇倒下，剩下的人刚要往后退，便被冲上去的士卒堵住。
刀枪碰了几下，屋里很快没了反抗的动静。
同时，他们也救回了许多女人和孩子。
这些人被关在几间屋子里，有人受了伤，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房门被打开后，她们还缩在墙边，不敢往外走。
直到红云女侠收起兵器，说倭寇已经死了，她们才带着孩子出了屋子。
周烨星看着火光冲天而起，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倭寇的尸体被拖到一旁，活着的全被绑了起来。
火烧的是倭寇留下的旗号和不能带走的东西，烟顺着海风往山外散去。
总算是打下来了。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倭寇总数恐怕成千上万，他这个巡抚，可有一阵要忙了。
今日能打得这么顺，是因为谢王成三家已经被摁住了，加上碎星楼的安排，卫所也听从他的调令，这才有机会将这群家伙一网打尽。
下一次呢？
等其他地方的倭寇得到消息，还会站在那里等他带兵去杀吗？
不可能。
他们会藏，会逃，也会提前找背后的人通风报信。
到时候，周烨星面对的就不只是倭寇，还有沿海一带的官员和大户。
不过，这些以后再说。
现在，他们缴获了大量的军备和走私的物资。
仓房里堆着刀枪、火药、布匹和盐，角落还有没有拆封的箱子。
士兵撬开一口箱子，里面装着许多货物。
单是已经打开的几间仓房，便足够让江将军带人清点一阵。
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朝廷明令禁止流通的物品。
东西能运到这里，还能藏进倭寇的据点，靠的绝不会只是几个海商。
至于他们的伤亡，可以说是极少了。
几个士卒在冲门时受了伤，却没有伤到要害。
随军郎中正在给他们包扎，旁边的人则押着俘虏。
可以说这次是首战告捷了。
就连红云女侠都感觉自己蹭了一次军功。
她原本只是跟着周烨星过来，防着有人趁乱对他下手。
结果这一战打完，她也仅仅是动了一下手，还没有在府衙那一次危险。
很快，他们回到了卫所，江将军和良师爷则是留下来清点赃物。
良师爷带人逐箱登记，江将军守着仓房和码头，免得有人趁乱动手脚。
救出来的女人和孩子也暂时留在那里，等问清来处，再想办法送回去。
剩下的一些倭寇首领则是带回去审问。
这些人知道的事情不会少。
哪些船往来海上，哪些人负责送货，哪些官员收了银子，都得从他们嘴里问出来。
可以说，台州这边的情况已经被清空了。
但消息也会不胫而走。
其他倭寇都会有所警惕，倭寇后面的人，更会小心。
下次想要这么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返程时，船离开码头。
岸边的火还没有灭，烟压在山腰，海水拍着船身。
在船上，唐延星看向周烨星。
“大人，台州的倭寇虽然被解决了，但是空缺出来的东西，还是会有人想要吃下去。”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周烨星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问题。
谢王成三家倒了，他们留下的地方就是一大片空缺，只要利益没有消失，就一定会有其他人接手。
今天杀掉一批，过不了多久，可能又会冒出一批。
这个世界有两种倭寇。
一种是闽浙两地大姓贵家操纵扶持，私枭舶主与势力豪强所结合出来的高强度倭寇。
谢王成三家所供养的就是这样的倭寇。
他们有人、有船、有兵器，也有官府中的人替他们遮掩。
所以这些倭寇可以挟持官方，包庇窝藏，公然烧杀掠夺。
而另外一种，则是沿海贫民与结船行贩的普通倭寇。
这种小倭寇，最初可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或是跟着船队走私。
可一旦被盯上，要么被吞掉，要么替那些人卖命。
这种小倭寇，最终都会被前者所吸收，最终成为大倭寇的一份子。
只杀眼前这些人，根本断不了后面的人。
当然了，以朝廷真正的实力，要将这些倭寇全部解决，其实并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甚至是对付那个东瀛小国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调兵，封海，查船，再顺着缴获的账册抓人。
只要朝廷真肯动手，倭寇没有多少地方可以逃。
问题是，那些背后资助的人，不仅有富商，还有官。
有小官，也有大官。
这些人吃着走私带来的好处，又用手里的权力护住海商和倭寇。
真要往下查，查到最后，未必只是台州一府的问题。
这次面对的知府，甚至直接成为了受害者。
可再往上呢？
其他卫所的指挥使，其他的知府、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等等大小官员。
这些都是既得利益者。
周烨星可以拿下一个知府，也可以让一个卫所听令。
可他要是同时去查这么多人，那些人也不会坐着等死。
他们会给京城送信，会找人弹劾，也会想办法把案子压下来。
所以唐延星没有笑，只是淡淡道：“如果是晚生，晚生还是会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