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铁龙在戏院门口散场的人从和车流中缓步地挪动。
“大小姐”(马晓光)哑着声音对常姐说道:“常姐,你再继续找找那个女人,实在找不到就回怡和房子……我去跟姓陶的。”
常姐点了点头,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头巾,兜住头脸,消失在人潮之中。
“大小姐”拐进了旁边一条暗巷。
巷口停着一辆深色道奇轿车,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响着。
“她”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宽厚的身影——正是胖子。
“金老板那边呢?”
马晓光长出了一口气问道。
“藏得太深,一时半刻挖不出来。”
胖子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巷口:“笑面虎让我先过来,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跟上那辆雪铁龙!”
马晓光沉声道。
道奇轿车缓缓滑出巷口,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一路向南。
直到雪铁龙拐进中山大道的时候,胖子才不紧不慢地把道奇从路边的那排黄包车后头闪了出来。
“这车开得不快嘛。”
胖子踩了一脚油,车距从五十米缩到三十米。
“别咬太紧。”
马晓光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盯着前面那辆车尾灯拖出的两道暗红色的光。
很快到了法租界的范围。
雪铁龙在云樵路口停了一停,像是犹豫了一下。
胖子打回方向盘,把道奇别到路边一辆运煤卡车后面,熄了大灯,只靠路灯的余光跟着。
果然,那辆雪铁龙过了路口后突然加速,左转进了云樵路。
“有点东西……”
胖子哼了一声。
道奇从卡车后面滑出来的时候,雪铁龙已经蹿出去两百米了。
胖子不慌不忙地提了提速,两车之间的距离又慢慢缩了回来。
雪铁龙拐进了德托美领事街。
路窄,梧桐树茂密,路灯昏黄。
胖子跟进去的时候,迎面来了一辆黄包车,胖子赶紧急打方向盘,绕向一边。
拉车的看见道奇的大灯,本能地往路边一让——车上的乘客差点摔下来,骂了一句汉骂。
“个板马!”
胖子也来了句一样的汉骂。
再一抬头,前面的雪铁龙不见了。
“德彪啊,不要上火,一眨眼工夫,他们开不远。”
马晓光在后座倒一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是汉骂出来之后,出声安慰了一下胖子。
胖子稳住心神,定眼一看。
眼前是个十字路口,前后都是德托美领事街,左右两边都是阜昌街。
右拐是中山大道,左转是鄱阳街方向。
——对方去了哪边?
——又回中山大道?
——不可能,肯定是左转!
胖子往左急打方向盘,转入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支巷。
已经入夜,巷子里没有行人。
道奇很快转入了鄱阳街。
雪铁龙暗红的尾灯正在眼前晃动着……
道奇跟着雪铁龙在鄱阳街行驶了不长的一段,胖子忽然减了速。
“到了。”
他示意前方。
一条幽深的里份被街灯照亮,入口处一座石库门的上方,刻着三个字——“江汉村”。
雪铁龙拐了进去,尾灯消失在里面。
很快停好车,两人跟了进去。
主巷笔直,两侧各有独栋小楼。
很快锁定了第三栋:那栋楼的二楼窗户里,透出唯一的一线光亮。
院门紧闭,但一侧的暗巷能绕到它的背面……
小楼背后。
“少爷,咱们就这么进去,怕是不好吧?”
胖子拉了拉马晓光的衣角,迟疑着悄声道。
“说得对,来不及化妆了,用这个!”
马晓光点了点头,却从兜里掏出一双黑漆麻乌、薄如蝉翼的物事。
此物正是不少宅男的心头好——黑丝袜!
“套头上,放心,这是备用的,老子没有穿过。”
马晓光将黑丝袜扔过一条给胖子,自顾自地套上一条悄声道。
两位精英特工瞬间变身街头悍匪。
“嗯?这东西可以,还透气……”
攀过墙头之后,胖子瓮声瓮气地悄声道。
“别说话,跟着我。”
马晓光没有回头,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丝袜让视野变得模糊,但他也不需要看清整个一切——只需要看清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江汉村的这排小楼是砖木结构,后院比前院冷清得多。
没有仆人,没有守卫,居然连一条狗都没有。
陶熙盛不是特工,和他谈话的那些人看样子也不是。
他们以为自己谈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连窗帘都没有完全拉上。
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六月的夜风裹着屋里的话语,飘了出来。
马晓光和胖子悄没声地伏在窗户下面。
两个人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个他认得,陶熙盛,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江浙口音,语气里有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霓虹方面已经松口了。”
那年轻的声音说:“近卫首相的立场比我们预想的更灵活。高桑,你是见过影佐祯昭的人,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高桑——马晓光心里一跳。
陶熙盛的声音响了起来:“影佐这个人……精明,但也不是空口许诺的人。”
“他既然敢在协议上签字,说明军部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是一致的。”
“那汪先生的意思呢?”
窗外,两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汪先生?
“汪先生的意思很明确。”
陶熙盛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中日之间,和则两利,战则两败。”
“金陵已经丢了,江城三镇守不住是迟早的事。再打下去,我们就没有谈判的本钱了。”
窗根下,胖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马晓光按住他的手腕,胖子终于还是没动。
那个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老头子那边……”
“他打他的,我们谈我们的。”
陶熙盛冷笑了一声。
“汪先生论资历、论声望,哪点比老头子差?”
“无非是手里没有兵权。但金陵丢了之后,老头子的威信还能撑多久?江城再一丢,他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年轻的声音顿了顿,“霓虹人要的条件……”
“条件可以谈嘛。汪先生不是卖国。”
陶熙盛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对方。
“满洲国已经是既成事实,华北特殊化也阻止不了。”
“与其让日本人一点一点蚕食,不如主动和谈,保住国民政府的法统……”
“保住半壁江山,这叫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年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高宗武,你不是见过霓虹人的态度了吗?”
陶熙盛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他们愿意跟汪先生谈,这就说明一切。”
高宗武。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锤,砸在马晓光的胸口。
外交部亚洲司司长,国府派到港岛收集情报的人。
结果这厮变成了直接递送卖国消息的黑手!
那个汉奸黄济民就是他的手下,果然特么是蛇鼠一窝。
马晓光觉得自己的心口被硬生生地戳了一个大洞!
这一刻,俩人都有取下头上的丝袜把屋里的三个败类活活勒死的冲动……
接下来的谈话,都是如何卖国的具体步骤,马晓光和胖子没有兴趣,也没再久留回到了巷口的道奇车上。
“这帮王八蛋,连卖国都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胖子取下脑袋上的丝袜,喘着粗气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