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建历46年,4月16日,在连绵的阴雨中,帝国的第二波特派员赶到了汤郡。也就是几个月前还在樾山郡督战的孙铭(138章)。
不同於先前那些养尊处优的虫豸,这位是颖国的老元帅,诸多头衔中有一个是太子太保,相当於封神榜里的闻太师。
孙铭在士兵的保护和随行人员的搀扶下,迈入连绵废墟後,抵达了共义会最後撤离的地点。
这位大人看着工厂区中心,那留下的巨大隧道坑洞,这位帝国军的将领脸色铁青。
最终,带队摸索坑洞的调查小组组长,见积水坑洞一直延伸到城池外,再也忍不住,对一旁的俒飞思咒骂道:「直娘贼的,你们简直就是废物」。
俒飞思则是低头接受训斥,相对於先前敢於公开在上一位钦差面前对着仰宏顶牛的他,现在显得格外乖巧。
话说孙铭是他在朝中的长辈,而现在这是场面上的训斥。训斥的越狠,汇报给朝中时,就会为「叛贼余孽逃跑」的事情多通融。
这个巨大坑洞很快就被填平,并没有上报给朝廷。
至于坚争等部队的逃亡,也被轻描淡写归类为小股人员潜逃。
类似於明末时期,明军剿灭闯军时,数次将其队伍压制到只有数百人的情况下,大明官僚向朝廷上报的情况一样。
新的钦差来到营帐中,对俒飞思说道:贼首坚争真的死了吗?
俒飞思点头道:是的,根据情报,他在突围时身受重伤,已经没有消息了。
钦差:一定要获得确定消息。
说到这,钦差有些惋惜:「坚家那小子实在是辜负了我的期望。」
俒飞思没有接话茬,因为坚不拆原本也是和这位钦差有师生情谊,奈何这件事情,辜负了这位大人的期待。
…辜负一人,而不负千万人…
陨海边,最後的四百四十五人成功完成撤离。
起义者苪壑回头看着坚争,看到坚争面无血色。在他想要询问的时候,坚争与乐贻开始会面。
在最後三十二名干部面前完成了权力转移後,就在海浪中,坚争在众目睽睽下,身影如同泡沫一样逐渐消散,随後化为光芒升向天空。——当然对於那些旁观者来说,他们的记忆在一小时内被修改:坚争在船上还剩最後一口气,最终见了乐贻最後一面後,病逝。
前来迎接的乐贻微微深吸一口气,便带领众人乘坐船只从陨海港口离开了。
乐贻作为坚争信息唯一下载者,为了攻破下载权限,现在每天都在刷题自学。
接下来,乐贻将替代坚争完成所有的目标。
而春秋盟也将继承共义会所有的「博弈」和「建设的愿景」。
…重新开始…
颖建历46年,厦亘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工业体系转移开始了。
共义会虽然起义失败,但大量城市工业人口及众多设备组织已转移至西边。甚至春秋盟将自己的武装力量名称的,也都改成了共义军!
如此更名,就是要战斗到底,坚决不接受诏安!
不用颖帝给春秋盟增加罪名,春秋盟自己就把汤郡造起义的脉络给沿革上。
春秋盟紧急吸纳西边干部成员,开始对砖瓦、矿产、装备制造业进行逐步规划安排。
宣冲卜算了一番得出结论:为了提升生产力、进一步整合资源,「均田博弈」已是势在必行。否则,拿不出「天量的血酬」来动员被束缚的劳动力参与工业建设。
春秋盟第一轮均田变革的地区不是登潮郡,而是正在开战的夙山郡、秧河郡,还有凌山郡。
这些郡县目前都响应颖朝廷,开始动员兵团,围剿己方力量。
此时这些地方宗族也已出钱出力,预备动手。值得一提是!宣冲一直是没吸纳宗族推荐士杰们进入核心,所以现在这些地方宗族们觉得有必要帮助朝廷「正本清源」
只是,乌龟在探头,雀儿爪子却一直是放在龟背上。——宣冲搞出「博弈」理论,这套理论让掌握生产力群体一旦认准某类人是博弈的对象,就不会被道德蒙蔽了。
春秋盟的某些工业派们:既然这些宗族已主动跳入「博弈」中,那就别怪春秋盟拆掉他们的基本盘,从基层开始重构。
无论是春秋盟还是共义会,目前依旧是在最危险的时刻。
在历朝历代起义军的绝境中,别说仁义道德,最终发癫沦为土匪流寇都很寻常。
当然现在春秋盟和共义会在巨大压力下并未崩溃,反而整合思想,不做末日的发癫,而是确定正确道路,心如铁石,将博弈论体系贯彻到底。
作为新生事物,要锁定远大的目标,有节奏地践踏旧道德。
乐贻掰着手指给干部们进行讲解均田博弈的重要性。
在油灯下,乐贻:现在对於乡下青年们来说,他们是想拿到类似城里人的资源,才会跟着我们。
现在我们和城市渠道断了,贸易是做不成了,如果不给他们变出「工业城市」希望,我们在农乡招募的队伍会散。
同时如果我们如果不拿出更多决断,对於从城里来的同道们(共义会),就是辜负!
他们放弃了城市的优越条件来到咱们这,各项条件都不如从前。
如果我们不能拿出最大决心推动公平,东边同道就会有被欺骗的感觉。
乐贻的话得到了冷醒然等部分干部的支持!是的,这些都是被乐贻这些年重点「开眼看世界」的人,他们的眼界和思想已经不是土包子了。
当然春秋盟也有一些人是感觉恐慌。
春秋盟内有一些家族弟子觉得迷茫:既然要拆掉宗族,如果别的地方的宗族能被拆掉,那登潮郡的宗族会不会也被拆掉?
针对这批人,宣冲一直是靠着压缩他们的话语权和他们进行隐形博弈!——话说宣冲不会让他们投票把自己从领导位上投下去。每一次队伍矛盾,宣冲都进一步藉由「他们选择错误」的情况,把他们打压到更加边缘的位置去。
大变革时期,任何涉及到利益重新分配的「政冶修订」,对於守旧派都是如同猛兽。
宣冲对此感慨:团队建设过程中,在没见血之前,可能会按照亲近的和疏远的进行请客吃饭,而一旦见到血,先前「一起吃饭」的酒肉情意,就经不起考验了。
正如灯塔,在霸权从容的时候,自己拿着资源大摆宴席的时候,朋友是多多的。但遇到了事情後,朋友就变得不那麽可靠了。
如今「宗族土地所有权变更为集体」的制度,也是非常尖锐,纵然是从别郡先入手,春秋盟内部也是有「宗族派系」们坚决反对的。
当然因为是试点夙山郡,春秋盟内大部分跟从者们并没有「直接利益相关」,春秋盟内那些「宗族派」的反对声量是有限的。
乐贻在内部一百人会议中斩钉截铁地提出:各地宗族必须接受协议,现有土地必须公共入股。否则的话就逮谁镇压谁。
对此,乐贻强调:我们不是要抢夺乡亲们的土地,股权人最终是本乡人组成的集体农会。我们需要乡亲们的支持,而我们也要给支持我们的乡亲们给与支持。
一旁城市来原共义会成员则是唱白脸:宗族旧的嫡系仍然可以作为集体的代理人,但是登潮郡从军人员退伍後,会优先担任村干部。
随後乐贻补充道:登潮郡可以慢慢来,先把外部土地均完了後,再均自己内部。
之所以公开提出来,是为了抹消春秋盟内部某些人煽动的「担忧」。
目前春秋盟大部分有志青年也想变革外部郡县,打造新的基本盘,却害怕变到最後波及自己老家。——但只要变革证明真的有利,那麽这些中立派会改变立场。
乐贻的潜台词是:各位完全不用担心现在对其他郡县的政策会波及登潮郡的各位,即使波及了,各位依旧是方案受益人!老家的方案受害人,都是在这个关键时候不和咱们站在一起、不属於咱们圈子、首鼠两端的家伙(试图死保宗族利益的家伙)。
…当打之年…
内部夯实基本盘的时候,军事钭铮一点都没有落下。
颖建历46年4月下旬,就在帝国认为汤郡叛乱平息後,陨海西边登潮郡的叛乱马上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时。
登潮郡的春秋盟,在接下来三个月内,面对周围四个郡所谓联合进攻,直接打了出去。
46年5月上旬与夙山郡方面的颖军对抗,颖军调动四万队伍,结果被春秋盟调动五千军事力量击溃。
6月秧河郡的三万人也同样被春秋盟拉扯击溃了。
这两场战斗是乐贻亲自带队打的,关於颖军围剿部队,乐贻的评价是:显然就是团练级别的。只不过有工业化的後勤硬体。要是没有的话,也不可能集结出几万人,要知道几万人人吃马嚼,如果用马车运输,这是一个很庞大的系统工程,(一战3-5万俄军需要3700+马车,德军2900左右,3万法军2240。)但现在依托铁路,同时将支线换成不用一边吃一边拉的卡车,只需五百台,就能组织起一次大规模运动。(曰帝甲等师团的卡车规模是五百)
此时颖帝调动的镇压部队,是有一定工业後勤,但这一切宣冲这个老兵家眼里,仍未能摆脱古典时代的作战模式,没有发展成近代化战略。
古典大兵团运动要固定行军路线,然後到达相应位置,进行会战。而近代化後由於机械设备的便利,就不能守着老旧的会战思维,既然卡车那麽方便,就得让千人级别,百人级别的编制直接铺开,每一个团都要做独立机动!
既然作为近代指挥官在现代道路和机械交通工具的加持下,不用如同古典指挥官那样考虑几千辆马车粮草消耗、数万民夫後勤线弱点问题。
若所谓「军事指挥调度」「元帅运筹帷幄」仍然只是简单的把几万人聚集在一个点,直接和另外一股敌人几万人碰头,进行会战!
那麽指挥官的工作变得如此「轻松惬意」,那岂不是栓一只狗,都能做将军了?
兵家之争,是生死存亡,国之大事!是永远都要踩在现有条件下,去极限算计的。
既然旧的模式已经可以用新科技系统实现便利化。那麽军队就要思索在新的系统「集体都用力用心」的赛道,战争不可能「终结论」,必须要时时刻刻的卷。
如果科技突破了,不去卷,不去思考新模式作战的搞法,就会被敌人的新模式给淘汰打死。
颖帝两个郡县组织的团练级别兵团就是不动脑子。
镇压军加在一起也有几个参将,他们都拥有帝国陆军学院的正规文凭。
但是在战争实操的时候,文凭一丁点用都没有,多算多胜,少算少胜,不算不胜!
乐贻这边麾下是工业化团队,兵团自下而上信息汇报,是打破帝王制度的信息隔阂,有哪些装备?装备能否执行某些新的方案,内部是有一套现代统计技术。
纵然春秋盟这里没有出名的军校毕业生,但军队团队协作打出来的战例足以成为军校内的参考案例。
夙山郡战场上,五千人打四万人?是怎麽打?
五千人并不是跑过去老老实实会战,而是灵活的分散成为团营为单位运动,而每个营则是分配连排执行迂回袭扰、破袭等战术任务。
两三日後,四万人因缺乏补给不得不向附近交通枢纽靠拢,宣冲兵团则在其运动时提前占据关键要点。
即5月9日,乐贻率部队在「大秧河」上游渡口打了一波狙击战。
这一战中,帝国团练部队虽有火炮可用於轰炸,但根据春秋盟侦察营的记载显示,帝国炮兵并未参战,仅偶尔调动一两门火炮炮击,随後一个团便向春秋盟农军阵地发起冲锋。
结果,颖帝国火炮开火後立刻被锁定,农军炮兵随即反击将其摧毁,帝国军的冲锋波次也因此溃败。
帝国足足调动了八次冲锋,火炮是陆陆续续的行动。这些火炮在机动中陆续被摧毁。
而帝国军的指挥官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认为农军狡猾地给炮兵加了掩体!
乐贻预先设置了多个阵地,部署三十门火炮,一轮齐射压制敌人少量炮兵後,第二波便转移了阵地。
5月9日的这场战斗,夙山郡帝国军伤亡三千人,最终崩溃并放弃这条行军路线。
5月12日,他们转移到萧庄一带,再度遭到阻击,结果又退了回来,来回五十公里徒劳无功,装备全部丢弃,
最後面对农军十五辆装甲车的突击,全军成建制投降了。
至於之後秧河郡的战况也是同样的局面,同样是镇压军仗着後勤优势就掉以轻心,仗着自己是城里人,掌握着土包子没见过的新式战械,就如同上班打卡一样前来会战,没有规划多条交通後勤线的安全保障,没有分出多股纵队,甚至没有兵团攻击不畅後,稳定转进的方案。
纯纯过来送了一波人头。
送完了之後,被俘虏的帝国军官高喊宣冲不讲武德,然後教导颖军前来对接的军官:你应该这样(叽叽),再这样(歪歪),然後这样(逼逼),最後双方拉开阵势(赖赖),胜负犹未可知。
关於俘虏营这样不服气的话,似乎引起了不少帝国军官共鸣,以至於农军的干部嘴巴笨想要反击,但最後还是宣冲一句话定了性「你们都是外行」,然後结束辩论。
共义军的蛮不讲理,让帝国军官团彻底破防,如同独生代润人骂街一样咒骂这不合理。
由於这两场战斗过於简单,以至於乐贻不得不在战後对军队内部反覆教育不要骄狂,必须得总结得失,补漏补缺。
乐贻:帝国下一步一定会派出更加正规,火力更加强大,规模更加庞大的镇压部队。
…知否?…
被乐贻瞧不上的这两场战斗,在年初引起了颖都的滔天剧变。
因为一开始认为随着汤郡被平息後,周围四个郡县压制那个登潮郡的土包子,属於手到擒来。
且当地四个郡聚集了十万部队,实打实调拨了等同於帝国正规军的军费和武装!
颖建帝没有直接调动陨海东边军团,固然是因为东线军团专业度更高,但跨海调动的後勤补给消耗更大,这就如同大英帝国,在镇压殖民地起义的时候,倾向於徵召本地部队。
颖都的朝臣们从各种情报中都了解到,登潮郡的农军,无论是火力还是武器其实都很弱。——事实也是如此,乐贻的两支战斗部队动用的军事物资,其实只有帝国军的十分之一,卡车只有三分之一,炮弹更是少,战场缴获的远高於自己消耗的。但是帝国军就是打不过,以至於帝国内外现在都觉得这是咄咄怪事!
乐贻对自己能取胜,一点都不奇怪,甚至连吹都不愿意吹,因为具有工业化素养的军队去打还残留着封建体系的旧军队,就是手拿把掐。但帝国那边是完全不能理解!
乐贻:从细微处看,工业化的卡车队伍,能够给这支队伍配备一整个汽修队伍,汽修、医疗、战地水源、道路勘察,这些都由指战员团队一手抓,且对接过程中就事论事,完全没有上下级官腔和等级压制。
而颖帝国招募的那些团练们,属於非工业化的部队。
帝王体系中,顶层只是把问题甩给下层。
乐贻兵团在缴获卡车时,帝国军卡车兵的汽车团队名单压根不全,甚至得由农军自己到俘虏营中一个个筛选统计,完成人员汇总。
老爷们不懂这些,颖建帝也不懂这些,他甩下命令,给陨海沿岸的一众官僚下令,必须在半年内平息这场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