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亲王府,沈叶正抱着圆滚滚、肉乎乎的宝贝儿子,一圈又一圈,转得不亦乐乎。
虽说这小娃娃马上就要成为皇太孙了,可眼下他能做的,就是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风景。
至於其他的,这位地位甚至在诸王之上的小娃娃,啥都做不了。
「宝宝啊,等会儿爹带你钓鱼去,怎麽样?」
明知道儿子压根儿不懂钓鱼,沈叶还是笑眯眯地逗娃,一脸乐在其中。
小家夥也很给面子,毫不犹豫地把头抵在他胸前,又赏了他一个软乎乎的笑脸。
就这一下,挠得沈叶心里甜滋滋的,欢喜得不行。
石静容坐在亭子里,望着这对转圈圈儿的父子俩,眼底忍不住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太喜欢眼下这种安稳日子了!
平平淡淡、无风无浪,最好就这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千万不要有什麽惊涛骇浪。
可她心里也清楚:
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会找上门的。
正默默想着呢,周宝脚步轻快地跑了过来,嗓门很是清亮:「太子爷!年家派人来报喜啦,年家二爷年羹尧,高中状元了!」
其实这事儿沈叶早就知道。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他一力撑腰、坚持到底,年羹尧这状元帽能不能戴得上,那还不一定呢。
他笑着道:「大喜事儿!赶紧让人备上厚礼给年家送去,再去跟心月说一声。」
如今周宝越来越受沈叶器重,亲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全交给他打理。
人靠谱、事儿办得也利索,深得沈叶和石静容的信任。
周宝刚走,石静容轻轻走到沈叶身边道:「太子爷,臣妾觉得————您往後,别再跟父皇硬顶着来了。」
一看石静容忧心忡忡的模样,沈叶就知道她肯定听了不少闲话。
心里暗道,我也不想跟自家老爹硬碰硬啊!
可他干的那些事,我不顶上去根本不行啊!
但是表面上,却笑着答应道:「知道了,我以後一定注意。」
石静容看他这漫不经心、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还想再劝两句,就见一个下人急匆匆跑了过来:「太子爷,理藩院高有臻大人求见!」
高有臻这人一向跟沈叶走得近,但分寸感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没事儿绝不随便往跟前儿凑,是个拎得清的聪明人。
沈叶把怀里的儿子递给石静容,忍不住叹气道:「哎,这位肯定是有事儿才来的,真是半刻清闲都不让人有啊!」
石静容心里也舍不得打破这温馨场面,可她也明白,太子身居高位,本就身不由己。
她一边轻轻摇晃着刚离开爹的怀抱就瘪嘴要哭的小弘历,一边温声道:「太子爷您去忙就是了,别让高大人久等。」
沈叶来到书房时,高有臻正端着茶盏,可脸色沉甸甸的,一看就有大事发生。
「拜见太子爷!」
高有臻规规矩矩行礼,半分不马虎。
沈叶伸手把人扶起来:「高大人,我都说过八百回了,没外人在,别这麽客气,显得生分。」
「太子爷,礼不可废。」高有臻依旧一本正经,坚持着行完礼才起身。
等重新落座,沈叶开门见山道:「说吧,找我啥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高有臻脸色一沉,语气都带上了火气:「太子爷,今儿我跟马齐大人见了阿拉布坦的使者。」
「那帮家夥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想休战可以,朝廷必须把兰州以西的地盘全让出来,双方以兰州为界,互不侵犯!」
这条件简直离谱,换谁听了都得气炸。
以兰州为界,那不等同於把整个西域白白送出去?
朝廷这麽多年的努力毁於一旦,仗白打了,而且还得赔上不少土地。
怪不得高有臻生气呢!
沈叶虽是穿越过来的,可在大周待了这麽久,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听完高有臻的话,沈叶满脸不屑:「哼,胃口倒是比天还大,他们尽管漫天要价,咱还想把阿拉布坦一锅给端了呢!」
话一说完,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意识到这事儿没这麽简单。
他盯着高有臻,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还有别的内情?」
高有臻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臣是陪着马齐大学士一同见的使者,依臣看,马大人对议和这事,是持赞同态度的。」
「只是条件,要好好谈一下。」
「虽说他不赞成以兰州为界,可话里话外,都在说朝廷可以适当让步一下。」
「他还说,西域那片都是贫瘠之地,为了那点地耗费钱粮兵力,不值当。」
「眼下,白莲教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沈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高有臻说的只是马齐,可朝堂里抱着这种弃地保命想法的人,一抓一大把。
就好像前朝末年似的,总有人劝前朝末帝迁都江南,认为江北之地,烂了就扔,毫无骨气。
更别说远在天边的西域了。
沈叶沉吟片刻,沉声吩咐:「这事儿高大人你给我盯死了,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
高有臻跑这一趟,本就是为了给沈叶通风报信,让太子提前有个准备。
毕竟,最终拍板的是乾熙帝,不是他。
可让沈叶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的御门听政,乾熙帝直接把这事摆到了台面上,让群臣公开议论。
先是马齐把情况说了一遍,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议和的好处,说完就让大家表态。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李光地,他语气铿锵,态度强硬:「陛下,和阿拉布坦、罗刹国议和不是不行,但边界必须按现在各自控制的地盘来定!」
「他们现在就是狮子大开口,咱们这次退一步,下次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再说,就算议和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继续来偷袭咱呢?」
乾熙帝轻轻点头,没说话,目光又转向马齐。
马齐迈步出列,不紧不慢道:「李大人担心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可眼下白莲教造反,虽说已被压制,但若不尽快剿灭,必定引得山河震动。」
「伏波水师再厉害也是水军,平叛还得靠精锐绿营。」
「把绿营调回来,才能早日平定内乱。」
「等咱们把白莲教收拾妥当,阿拉布坦真敢再闹事,咱们重新开战,再打回去也不迟。」
「所以臣以为,议和之时,朝廷可以适当退让。」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不吭声了。
在这些朝廷重臣看来,能不打仗最好别打仗,腹心之地的安稳,远比西域重要得多。
乾熙帝见没人说话,直接点将:「张英,你怎麽看?」
张英慢悠悠走出来,主打一个和稀泥:「陛下,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
「议和可以,边界就按现在实际控制的来定,能谈和自然最好。」
「白莲教造反一事,越早解决越安心。」
张英一表态,其他大臣纷纷跟着点头附和,全场响起一片「臣附议」的声音门乾熙帝扫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沈叶身上:「太子,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沈叶一直在心里琢磨众人的话,此刻被点名,沉吟片刻,朗声道:「父皇,儿臣认为,议和可以,但绝不割地、更不赔款!」
「这一次的大战,拼的是国力,咱们不好受,阿拉布坦和罗刹国一样不好过。」
「尤其是阿拉布坦,兵力本就不足。」
「罗刹国说是支持,也不是白给帮忙的,指不定要多少好处。」
「白莲教造反虽是心腹大患,可各地兵马已陆续调去,平叛只是早晚的事儿。」
「咱们完全耗得起!」
马齐听沈叶这麽说,眉头微微一皱,却没吭声,只是悄悄看向乾熙帝,试探圣意。
乾熙帝思索片刻,最终对马齐吩咐:「就按今日商议的来,你去跟阿拉布坦的人好好谈一下,以能谈成为主。」
马齐一听,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立刻恭敬抱拳:「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沈叶看着乾熙帝这态度,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乾熙帝不想打了,除了白莲教作乱、太仓空虚之外,恐怕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自己。
上次乾熙帝本来想借廷议罢免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结果因为白莲教事发,不得不自己收回成命,等於当众打了自己的脸。
这种丢面子的事,他肯定不想再发生第二回。
散朝之後,沈叶回到毓庆宫,立刻让周宝传话给高有臻:
一旦谈判有任何新变化,第一时间报给他。
高有臻的消息来得比谁都快。
马齐跟阿拉布坦的使者谈了仅仅两天,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就传到了沈叶耳中:
双方罢兵休战,以玉门关为界!
以眼下朝廷大军的驻地来看,以玉门关为界,等於朝廷的兵马直接後退五百里,还把好几个军事要地拱手让人了。
除此之外,朝廷每年还要给阿拉布坦一百万两岁银,美其名曰「赏赐」,换对方向朝廷称臣。
沈叶本来觉得,以乾熙帝的性子,绝对不会答应这麽窝囊的条件。
可宫里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心头一沉:
乾熙帝竟然点头同意了!
甚至还要正式签署国书,定下以玉门关为界、互不侵犯的规矩。
听到这消息的沈叶,当场就憋了一肚子愤懑,火都快压不住了。
他当即下定决心:
必须立刻进宫,找乾熙帝好好理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