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土。
孛星闪烁。
那颗黑暗的孛星在未明山巅转动,混乱抵达了巅峰,西方的一切尺度都在此刻失去了意义,或是一步千里,或是天矮地高,或是水热火冷【未明】
这无上的魔道降临世间,颠倒一切,呼应着大西渊的位置。
深渊中正沉了一道金日。
此日极圆,通体虚白,边缘则有流动的金色,核心能见一尊三足金乌之形,以此为枢,无数道历法之刻度向外延伸。
金日之旁则是汹涌的混沌,不断侵蚀,消磨光辉。
「开始了,颠倒明晦,以午成夜。」
杨重昼站在大西渊旁的太虚,遥观未明山。
风沙大作,黑日高悬,似有一尊缭绕混沌的青黄法相,端坐在金羊上,同无边祸殃之海相抵。
那存在身後是广袤无穷的神灵之国,黑日高悬,青月沉地,如同混沌在天地之间扩散弥漫,消弭所有事物的边界。
「证成了。」
他心中一悸。
蕴土果位!
古今多有厌恶此道,不喜参修的大人,可绝没有人说这一道弱,甚至是如今走脱社稷,回归原始的蕴土。
五德之中,土德最贵。
这一道蕴土果位的前程之广大,影响之深远,可不是别的道统能比的!
心悸之余,他却觉自己双眼还好好的,并没有因为看了那法相有什麽异样。
「七圣成道。」
杨重昼是知晓这等仙秘的,相比七玄,修在七圣的大人更容易减弱自己位格的影响,甚至能如凡人行走世间而不惧天厌!
不过如今此界在逐步混沌化,却也没什麽天厌可言了。
远处的太虚中遁来一道黑光,骤然落下,正是冥谙来了此地。
「上使!」
杨重昼神色凛然,只道:「情况如何?」
「殃池真君已经出手了,还有几位真君欲动,恐怕要有混战。」
「那这渊中的事情?」
「一切如常。」
冥谙望向大西渊中的金日,幽幽道:「神尊既然蜕下了法相,助成燥阳,大人自然会妥善运用。」
「敢问,大人可进入盘陆了?」
杨重昼沉声道:「我观那黑日的面相已经让蕴土暂代,想必...大人已经回了本尊,准备化圣。」
【明夷伤世皦阳帝君】有两尊面相。第一自然是其本尊,乃是【残阳】,第二是祂吞噬幽焌所炼化出的道果,乃是【黑日】。
「不要妄加揣测。」
冥谙的声音忽地冷了。
「大人的布局,不是我等能懂得,按照布置来就是。」
「是...」
杨重昼感受到了那种迫近的压力,不再揣测,而是仰望起了夏土之上的神国。
此国广大无边,原始混沌,不知多少太古时代的妖魔精怪从其中复苏,内有日月,不过此刻是黑日高悬,青月沉地。
整片神国彻底转向了「燥阳」,越发失去平衡,似乎要吞噬所见的一切。
【大日金乌神尊】正在不断磨灭,受了颠倒,所有的光明都化作黑暗,加持在那道黑日的面相之上。
这并不是什麽恩赐,而是逼迫。
黑日会越来越暴烈,拖着蕴土赴死,之後这道面相便会携着大部分的气象回归,以「蕴土」来补全「燥阳」!
可杨重昼心中纵有一分疑。
大人...真的在盘陆吗?
大西渊底部打通了盘陆的通道,诸妖潜入,建造大墓,称之为【夜室】,号称是邀阳大人化圣成道之所。
甚至那尊残阳本相也早早进入了其中,并无遮掩,坦坦荡荡,必然是瞒不过诸君的。
「燥阳」可成,金乌必亡,这基本就是外界诸道的态度,不管是【相绝终暮】,还是【道纪衡史】,两家仙人道统都不会容许金乌成。
甚至...最恐怖的是那位扶尘之主,祂同大夏多有仇怨,又为太始道主,甚至随着【夜室】的显世,必然触碰到「丁火」之意象。
祂必出手!
杨重昼心中也没有什麽底,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龙属把持「瀚水」,偏安一海,又修希元,亲近原始,故而可以一直长存下去,可金乌偏偏是修在仙道最禁忌的「太阳」!
这已经是最後一搏了,即便杨氏祖上同皦阳有血恨,可在这局面之下,他们整族也只能寄希望於这位仅存的金乌。
冥谙看向天中异象,目光愈沉:「准备...招魂罢。」
无穷高处。
此地接近大罗,已经来到了太虚的边界,虚实交织,迷幻至极。
大荒神国坐落在此,其中一片原始景象,黑日高悬,青月入地,越发恐怖的燥阳气象正在带着此国走向极端。
最中心的神坛之上则有灼灼的金色羲光,显化为一尊高逾天顶的神羊。
【羲羊】
此兽呼吸混沌,携着整片神国侵蚀天地,欲将一切事物吞噬殆尽,可无边无际的煞海已经包围了此国,种种祸患、灾殃浮现不断。
许法言落足虚空,凝视煞海。
祂的法相以玄光和宝土为基,青黄交织,像是从太古时代走出的神明,披幽玄之袍,戴羲神之冠,在其手中又紧紧握着一道玄青色的管钥。
煞海之中却有一柄残破、染血的屠刀浮现,表层则有月华萦绕。
有人现身,握住此刀,其身由无数灾劫构成,像是凶神,又似魔将,散布着无穷祸乱与屠杀之意。
【天屠罹灾殃池真君】
祂并未急着出手,淡然道:「恭贺道友,求金得位,羲神有成。」
「何必虚言?」
许法言冷道:「以为我初登大位,权柄不稳,就只能受你的屠吗?」
「我本不愿杀你。」
殃池轻抹那柄屠刀,月华随之散去,浩荡煞炁随之压制了蕴光,无穷的屠杀宰割之意浮现,使得那尊羲羊威势大减。
夙空屠杀幽羊的事迹再现了。
「当年师尊留了我这柄屠刀,让我自己抉择,我,本是要杀杨邀的,可祂将你推到了前台,同我做了交易。」
殃池握起了那柄破碎染血的屠刀,幽幽道:「你走错路了,不该投夏证蕴,真正该去的地方...是霄雷。皇冥古神虽然没有插
手,可只要你投去,祂必不会拒绝,你自可安稳成道。」
「这麽说,我选错了。」
「你可後悔?」
「我从不後悔。」
许法言托举起了手中的管钥,笑道:「殃池,你若有十足的把握,何必同我废话?夙空确实诛杀了幽羊,可我非是幽,而是羲,你也不是魔祖,又有祂几分威势?」
那道管钥随之送入天地,开启蕴土,在无边的大漠中取出了一道事物。
是一铜罐。
此罐青铜铸造,遍体邪纹,万千蕴土原始之纹路记载在上,洞口幽暗,如同巨口,贪婪地吞噬着天地。
幽羊本命之宝,蕴土诞生之所。
【大幽吞玄魔罐】
「卫荒当年都未取出的东西,叫你拿出来了。」
殃池凝视着那道魔罐,似乎看穿了什麽。
「游合?」
许法言并未回答。
祂以【启奇恒】成道,自然同洊合有部分联系,得了这一道管钥,能够开启蕴土,轻易取出幽羊的这一道法宝!
蕴土之权柄有六。
【蕴孳】
【荒腐】
【相沴】
【成岁】
【神基】
【幽邪】
此道意象之广,权柄之多,在诸多道统之中也是极为罕见的,甚至还能去侵犯、攘夺他道的权柄,对於自身并无什麽影响。
许法言统合蕴性,走脱社稷,如今又为此道增广了一权柄,正好为七。
【羲庭】
何为精怪?
以五事观:
五德不正,相沴为异,显为精怪。
以灵性观:
草木、金石、水火之物,老而成酉,生出灵性,於是为精怪。
以涌现观:
天地自然,化变所成。故而精怪有无灵性、是否吉凶,对於其本质毫无影响,仍旧是自然的一部分,尚未从天地整体中脱落。
许法言修原始蕴土,毫无疑问是尊奉最後一种观法!
「羲庭有神。」
祂敕令有声,天地顿感。
无穷的金色羲光随之升起,天外的黑暗中竟有诸多破碎的大陆浮现,皆都是昔日大战中被打崩的,此刻在祂的权柄中重归,坠入神国,融为一体。
如果无人阻拦,祂甚至能逐渐侵蚀人间的大地,吞下所有土地,就此让五道土德融为一体,再现出原始土行!
即便如此,祂从天外召回的土地也极为广大,源源不断,加持己身,足以作为祂与历代蕴土之主不同的地方,也是祂的功绩所在!
屠刀落下。
这一刀骤然斩开了神国,打断了那位蕴土之君的召回,幽邃煞炁在这一片国度中穿梭,屠灭着能见的一切生灵。
黑日躁动。
「祂将这面相暂借给你了。」
殃池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一如祂当年的手段,无情无义。」
那轮黑日正是皦阳的面相之一,呼应【日蚀】,此刻由「蕴土|暂代,威势还在不断增长之中,使得国中风沙大作,荒芜不堪。
许法言自然明白,这并不是那位金乌有多慷慨,肯助祂一臂之力,相反,这是在逼着
祂走上绝路。
以祂如今的道行,也能明白「天问」与「少阴」在置闰上的差别。
天问一道是【相睽求同】,是让种种已经离散、分裂的事物保持联系,使得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都还保持着整体性,但又能保持个体的特殊。
此道求同而存异。
少阴一道是【相绝湮灭】,是通过让相反的事物彼此抵消,归於混沌,以此消弭所有的矛盾,一切都归於庞大的混沌。
此道求同而绝异。
许法言现在就极为接近後一条大道。
如果「天问」显世,「蕴土」毫无疑问能够成就一条无上仙道,许法言甚至有望使得此道更名,变作真正的「羲土」!
可如今却不成!
【大幽吞玄魔罐】骤然运转,仿佛混洞,可却难以处理那煞炁,萃取不出半点养分,只得又吐了出来。
「煞有三。」
殃池漠然道:「吾煞生在血尽骨残之时,乃为不祥,降之百殃。」
煞有三相,在金、火、血,如今这位殃池真君正主血煞,最为无益,纵然是幽羊的法宝也炼不出半点资粮!
南方又有无穷风灾卷起,浩荡无边,骤然降临了此间,天神般的面容浮现在了那青灰色的大风中,俯视着这一处战场。
「羲羊?」
祂平静道:「太一已死,何以成羲?」
这位真君的质问声在天地之中回荡,霎时间天雨鬼哭,虹霓飘散,似乎是这方天地念及了那位道神之死,於是哭泣不断。
「本座落足之土,即是羲神之庭。」
滚滚的无形之风在天地间吹动,许法言的手中多了一道青铜铸造的面具,缓缓戴上,呼应鬼神。
「祸祝」允祂借调!
这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祂借原始巫术成道,又有示献在暗中推波助澜,以【羲庭】之权柄自然能借来祸祝的部分威能。
又有无数毛风在他的身旁盘旋,邪异凶狂,相沴变化。
「灵萨」遭祂借调!
牧灵帝君没有意见,苍犷更是潜伏在外,此道也在响应着祂的【羲庭】之权柄。
可最为关键的「天问」...迟迟不应。
如果天问响应,祂自信能走脱这一场灾劫,即便对方有那柄屠刀也不得诛祂!
黑日越发躁动,带着整片神国失去稳定,在这种情况下,许法言更无什麽避走的机会了,唯有一战。
那两位真君却迟迟未出手,似乎在等着什麽,最终还是殃池看向了那神国中,开口道:「尊驾,何意?」
许法言也感应到了不对,於是将神国中的一尊灵神召出。
便见团铁灰云气凝成了人形,正是无戈高室,其内里还有一点藏金光彩。
这点藏金之光跃出,缓缓跳动,微弱至极,可偏偏在显化的一瞬将三方都镇住了,任你什麽羲光、煞海、风灾都不能变化,都被锁住!
「终要我插手。」
那道声音出自少年,温和平静,却有无上的威严蕴藏其中。
「咎徵,我同太宥有交,你师,还有你,也可算我姜氏的血脉。」
「尊驾,越界了。」
殃池擡首,幽幽道:「他并非姜氏之血脉。」
「既然姓许,那就是。」
藏金之光中的声音继续响起:「咎徵,你若愿自此退一步,不入此局,我可藏住你所有道法与功名,不受灾劫,待到燥阳事毕,你便随我入希元大道。」
「我可领你求见仙主。」
这一句话说出,天地俱寂,再无声响,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拜入希元,面见仙主!几乎是允许其进入终阴大道修行,而以这位藏金主的威势,必然不是空口许诺。
「我的大道,极近希元...」
许法言似有明悟,看向那一点藏金之光,只是摇头。
「前辈,我的许,是师尊的许,不是姜氏的许。」
这一句话道尽了所有,藏金之光传来了声叹息。
「好。」
那点微弱的藏金之光骤然散去,再也不存,此时此刻,许法言倒是对於先前证道的种种关窍有了回忆。
为何祂能够顺遂将自己性命、神通和气象道化,存入天地,而後又一次取出?
这不单单有【启奇恒】的玄妙,还有这位藏金主的暗中相助,对方的手段太过高明了,以至於许法言都没有察觉。
正如许法言所预料,无戈高室一直都是这位藏金真君的眼线,纵然这位羌人自己可能不知。
对方或许是有所图,或许是善意,不管如何,都给出了一条通天大道,可...许法言
终於是拒绝了。
祂还有未尽的路要走。
「殃池,元偃。」
这位蕴土主人缓缓开口,神容莫测,邪异与神圣之意并存,蕴土本身随着一道发出了广大、幽玄的声音。
「你们,最好能杀尽了我,否则,今日之劫难,我当百倍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