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安如梦又找了借口回家去。
得知苏氏格外硬气,连休书都要了,更为惊讶。
她看着满脸阴云的安大人:“父亲,你怎么能给她休书呢?就算是拖,也要将她拖死在安家。”
安大人神情黑压压的。
“她走了也好,省得许靖央将眼线安插在家里,我光是想想就无法接受。”
“还有你大哥,自从苏氏走后,他动不动就发疯,打伤了好几个下人,现如今,只能将他关在房间里。”
说完,安大人感到疲惫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掌按着眉心:“梦儿,这些天,我越想越不对,为什么我们越折腾,反而越倒霉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家每况愈下了?”
仔细想想,好像就是从他小儿子出事开始。
安郎死后,整个家都像是被霉运笼罩了。
安如梦瞥他一眼,语气仍然温和:“父亲,当然是自从许靖央来到幽州以后,我们的好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安大人回过神,重重点头。
“不错,就是许靖央,若当初早知道她野心昭昭,从她刚来幽州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会放过她!”
现在许靖央和宁王已经把持了幽州和通州的两地命脉。
想再反抗,难上加难。
安如梦没有放弃,她看着安大人:“如今这样,我们更不能气馁,父亲,如果苏氏离家,倒也好,于我们更有利。”
安大人看向她:“此话怎讲?”
屋内的火炭啪的爆出一个芯子。
安如梦垂眉时的神情显得温柔,眼中也暗藏着阴翳。
她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运筹着什么。
“父亲,苏氏从前嫁给大哥之前,跟穆家的二公子穆枫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情谊,据我所知,苏氏刚嫁到我们家的第一年,穆枫还总是偷偷从通州过来看她。”
安大人皱眉:“这件事我知道。”
安松痴傻,当年为了给他选择一个好妻子,照顾他的吃喝拉撒,安家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出身贫苦的女子,他们瞧不上,家世比较好的人家,也不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受苦。
最后,安如梦看中了苏氏此人,温柔平和,最重要的是懦弱,好拿捏。
苏家满门清流,书香门第,更是敌不过安家的权势。
起初,苏氏被安如梦用了点手段,娶到了安家来,穆枫险些在成亲那日大闹安府。
是安大人的眼线告诉他,穆枫带人气势汹汹来了,安大人直接动用了城防,以巡查的名义,将穆枫等人拦在了幽州城外。
后来通州那边,穆州牧也派人将穆枫带了回去,由此,才没生出丑闻。
不过穆枫好几次不肯放弃,私底下来找过苏氏,后来不知苏氏做了什么,两人再没见面。
安大人那时很欣赏苏氏识趣。
现在,只听安如梦说:“我们只需要将哥哥和苏氏和离的消息散播出去,自然能吸引那穆枫前来。”
“这是父亲的好机会,幽州已如一滩浑水,通州岂能独善其身,我们若说苏氏早就跟穆枫不清不楚,即便成婚后也暗中来往,甚至借着药行帮忙的时候偷情,许靖央作为撮合他们二人的人,自然首当其冲。”
“到时候,穆枫有苦难言,我们再适时添一把火,就可以将穆州牧也拉下水,他要么跟许靖央撕破脸,要么,他就别想独善其身。”
安大人听着女儿的话,眉心紧蹙,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许久没有开口。
炭火噼啪,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几株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其实他跟穆州牧的缘分很深,当初,两人同年入仕,同年外放为官。
因为天然的地理关系,幽州和通州本应同气连枝,可穆州牧那人,惯会做表面功夫,人前称兄道弟,人后使绊子下套子,这些年不知让他吃了多少暗亏。
若能把穆州牧拉下水,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
安大人转过身,看着女儿。
昏黄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幽深疲惫。
“梦儿,这个主意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次还是不能撼动许靖央分毫呢?”
安如梦一怔。
安大人似乎有些累了,两鬓的白发也生出来不少。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们折腾了这么多次,哪一次不是算得精细,哪一次不是觉得万无一失?可结果呢?”
“每一次,许靖央都全身而退,咱们却越陷越深。”
他顿了顿:“梦儿,为父在幽州经营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她不是那些只会耍心机的后宅妇人,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咱们这点手段,在她眼里,只怕不够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说他怯敌了也好,说他害怕了也好。
这些天,安大人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是觉得越想越不对劲。
安如梦心头一紧,上前一步:“父亲,您要退缩?”
安大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不是退缩,是蛰伏。”
他看着女儿:“寒灾总有过去的一天,等开春了,为父便向皇上请命,调职回京。”
在来到幽州之前,他本来就是皇帝的人,回到京城也是早晚的事。
只不过这些年,他在幽州盘踞,渐渐势力扩张,已经将幽州当做了本家。
许靖央来之前,他从没动过离开的心思,现在却不得不考虑这条路了。
安如梦脸色微变。
回京?
那她呢?她还在宁王府,还在许靖央眼皮底下,日日如履薄冰!
“父亲!”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旋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下去,换上那副温婉可怜的模样,“您怎么能走?您走了,女儿怎么办?”
安大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如梦忽然跪下,膝行两步,跪在他面前,仰起脸,眼眶已经红了。
“父亲,女儿如今在王府是什么处境,您不是不知道,那些下人背后都在笑话我欺负我,若连父亲也走了,女儿……女儿就只能等死了。”
她说着,泪珠滚落,滴在衣襟上。
“父亲,您只有女儿一个了,大哥那个样子,根本指望不上,若连女儿也出了事,安家不是就真的完了吗?”
她攥住安大人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女儿知道父亲为难,可女儿实在怕,怕哪一日许靖央看我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就把女儿给……”
她没说完,只是低着头,发出呜咽的声音。
安大人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儿,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心头那点犹疑,渐渐被心疼压了下去。
这是他的女儿。
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将她完全放下不管,安大人也做不到。
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
“起来吧。”
安如梦顺势站起身,仍低垂着头,十分伤心害怕的模样。
“为父答应你,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为父都会护着你,许靖央想动你,先从为父的尸体上跨过去,不过梦儿,若你愿意离开王府,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安如梦没说话,只是靠在父亲的肩头,假装轻轻啜泣。
她眼神很冷。
走到今天这步,她花了很多功夫,让她离开王府,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