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萧贺夜进宫了。
皇帝寝宫内,熏香静燃,烟气浅浅萦绕梁木,显得很是静谧。
萧弘英半倚铺枕,周身气色虽比先前好转,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大太监躬身入内说萧贺夜来了,萧弘英脸色一沉,重重地哼了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贺夜入殿,绕过屏风,转而坐去了萧弘英旁边不远处的凳子上。
“三弟,又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
“二哥此话何意?”萧弘英盯着他,“朕身为一国皇帝,你将重犯包庇带出牢狱,朕还不能问一句?”
萧贺夜抿唇,也听出萧弘英语气不好。
他默然片刻,说:“穆知玉一事,你不必插手,一切我自有周全安排。”
萧弘英闻言,脊背微微挺直,有些失望。
“安排?一个叛国还屡次想要谋害永安的人,死才是她的归宿,需要什么安排!”
“朕看,事到如今,是二哥想护着那个女人吧!难道你当真对她存了不忍之心?这般行事,你对得起靖央吗!”
萧贺夜神色未有半分松动,薄眸藏着让人无法琢磨的黑冷。
“我并非偏袒穆知玉,只是眼下还有层层关窍未曾理清,留着她尚有大用,贸然处死只会生出更多无法收拾的祸乱。”
“你只需安心静养,朝堂内外所有纷扰,有我与四弟一同扛下。”
“呵!”萧弘英嗤笑,心底火气一层层往上翻涌,“北威王都死了,穆知玉还能有什么作用?”
萧贺夜一顿:“你仍在病中,具体事由,等你病好,我会告诉你。”
萧弘英越听越觉得心寒。
“靖央从未向我求过半分偏袒,是因为她要强,可二哥身为她朝夕相伴之人,却处处为仇人周旋遮掩!这般做法,哪里有半分尊重靖央的心意?”
“我没有不尊重她。”萧贺夜语声淡淡,“这件事内里牵扯极深,我眼下不便细说,等所有尘埃落定,我自然会向你解释前因后果。”
“空口一句解释,便能抹平所有不公?”
萧弘英胸口起伏,显然动怒了。
连日休养攒下的平和尽数消散,殿内气氛僵持冰冷。
兄弟二人此番交谈没有半分缓和余地,话不投机,再谈下去只会争执愈烈。
萧贺夜不再多做辩解:“你在养病,我不想同你多争执,但劝你也不必大张旗鼓去找穆知玉,三弟,你找不到她的,还是养好身体为重。”
说罢,他转身离开。
“萧贺夜!”萧弘英骤然呵吼出声,大掌按在了床沿边,一双星眸黑白分明,此刻却带着淡淡猩红的血丝。
萧贺夜站定脚步,侧眸看他。
只听萧弘英说:“你可还记得,如今坐在龙椅上,执掌天下的人是朕?二哥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连一个罪犯的下落,朕都无权过问么!”
萧贺夜眼神微冷,须臾才道:“好好休息。”
话音落,萧贺夜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大殿。
他根本不回答,甚至让萧弘英感受到了轻蔑。
萧弘英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床沿木板上!
“混账!”
薛青很快听闻消息赶来。
“皇上,方才看见辅政王吩咐御林军不必再在城中搜寻穆知玉,说是怕引起百姓恐慌,末将还要继续调度人手追查吗?”
萧弘英眼底怒意未散:“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彻查出来。”
“二哥执意要一意孤行,处处与朕的心思相悖,那朕便用自己的法子将犯人捉拿归案。”
“是。”薛青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去调度五城兵马司与巡防禁军。
萧弘英要在全城布下搜寻眼线。
三两日过去,薛青一无所获。
此时,穆知玉所居住的僻静别院内,侍卫们巡逻严密,穆知玉是不会找到机会逃跑的。
然,穆知玉养伤的这段时日,倒是好好观察了一番。
她将每日侍卫们送汤药和膳食的时辰默默记下,又透过窗缝窥探门外值守的轮换规律。
现在她已摸透,每三个时辰外头的守卫便会更换一批。
而他们换值的时候,就是她逃跑的好时机。
是的,穆知玉打算逃跑。
萧贺夜连日不曾露面,一丝音讯也无。
她已经没有了当初那样的安稳,总担心拖得越久,萧贺夜终究会权衡利弊,选择舍弃自己,向许靖央妥协。
穆知玉觉得她不能坐以待毙。
故而,打算趁着换值的空档逃出去,至少不该老老实实地被关在这里。
一开始她肯配合,那是因为她自己也要养伤,而现在伤养的差不多了,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午后,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值守侍卫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推门而入。
他照旧将药碗搁置桌边,不多言语,转身便守在屋门一侧,盯着穆知玉喝完药以后,又把碗收走。
每日侍卫送药过后,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换值的时间。
穆知玉一直在心里暗暗计算。
果然,半个时辰一到,她就听见外头的守卫们脚步声松动。
这帮人结伴去往别院外侧营房交接,门外此时是没有人的!
听见他们脚步声离开的瞬间,穆知玉轻手轻脚起身,溜出主屋。
院落院墙不算极高,她早年习得一身轻巧轻功,翻过去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只是,当初她被许靖央废去双手手筋,双臂只要发力,便会感到钻心刺痛!
第一次,她咬牙踢踏上墙,奋力上爬,但还是因为双手使不上力气而跌落。
“嘶!”穆知玉连大声喊疼都不敢。
身上的皮肉伤只是刚刚愈合,却因为她这样一摔,整个身体都传来剧烈痛感!
但,穆知玉还来不及看腹部的伤口是不是又撕裂了,身后远处来换班的两名守卫,就已经发现了她!
二人目光一凝,厉声大喝——
“站住!”
穆知玉回头一看,那两人竟赶来了!
她心头一慌,全然顾不上周身剧痛,撑着地面再度起身,借着冲劲再度攀上院墙。
这一下她翻的十分顺利,直接跳到了隔壁小院,一路横冲直撞穿梭回廊,冲破别院后门,直直奔上京城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沿街摆放摊位。
穆知玉只顾埋头狂奔,慌不择路间接连险些撞翻摊贩的推车,引来路人阵阵惊呼。
“抓逃犯!”守卫们大吼,在穆知玉身后分头追赶,脚步声越来越近。
穆知玉原本想要抄小道逃跑,也被他们逼的不得不往前奔逃。
不知觉中,她竟然跑到了自己过去宅邸的巷子里!
熟悉的宅院轮廓映入眼帘,原本应当已经被抄家的穆府,只是摘了匾额。
此时大门没有落锁,两扇木门大开,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穆知玉顾不得许多,只犹豫一瞬,就马上快步冲入院子内。
她记得西院有一个隐蔽的后门,如果可以从那里逃跑,就离最近的驿站马厩很近,到时候这帮人就更别想追上她了!
这样想着,穆知玉快步跑过长廊。
奇怪的是,她竟发现自己昔日的家宅不仅没有被抄,竟还保持着过往的模样。
唯一与往日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一路跑过去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下人。
就在穆知玉经过一道垂花门的时候,忽然僵住了脚步。
她缓缓后退回去,看见了庭院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躺椅上绣花。
她穿着素色的锦缎,垂首的模样安静清秀。
听见脚步声,溪月像是这才发现有人,抬起头来,在看见穆知玉的时候,她也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知……知玉?你居然逃出来了?”
穆知玉同样满脸错愕。
她定定望着院中之人,脱口出声:“溪月,你为何会待在穆府之内?”
溪月害了苗苗,许靖央应该恨她入骨才对,本以为清算的时候溪月也逃不了一死。
可,许靖央竟然放过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