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万副将到了。
他浑身湿透，靴子上全是泥泞，进门的时候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的水。
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贴着的膏药边缘被雨水泡得起了一层白边，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花鸣公主连眼皮都没抬，开口便是训斥：“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多久了！”
万副将站在门口，低头拱手：“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不好走？”花鸣公主冷笑了一声，终于正眼看他，“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没有？你天天跟我回禀说搜遍了皇都周边，人呢？人呢！”
万副将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没有接话。
花鸣公主越说越气，抓起榻边另一只茶盏便朝他脚边砸了过去。
碎瓷飞溅，万副将的靴面被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说话啊！成事不足的东西！”花鸣公主咬着牙，“我养着你有什么用？连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都抓不住，你还有脸站在我面前？”
万副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公主，我已经找到那女人的下落了。”
花鸣公主的话头一顿，目光紧紧盯着他：“你找到了？在哪儿？”
万副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皇都南面的渔村里，里正亲眼看见的，我已经派人去盯了。”
“可公主您也知道，这几日飓风过境，水淹了大半条路，海边浪头一人多高，我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抓人？”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花鸣公主，声音生涩。
“我从接到您命令那天起，没有一日歇过！夜里骑着马走遍了皇都周边所有的港口和村落，在雨里淋了三天三夜，回来还要被您骂。”
“公主，我这条命也是肉长的，我难道不怕死吗？”
花鸣公主愣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万副将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从前他哪一次不是低眉顺眼，百般讨好地哄着她？如今竟敢当面顶撞她。
可万副将的话也让她心头一震。
那个女人果然还在皇都附近，就在南面的渔村里！
她顾不上计较万副将的态度，指着他急声道：“既然找到了，那还等什么？马上带人去抓！”
“管他什么飓风不飓风，难道等到风平浪静了再去？那时候他们早就跑了！”
万副将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花鸣公主已经站了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你去不去？你若不去，我自己去！”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万副将心里的那个豁口。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上的雨水混着额角那道旧伤渗出来的血丝往下淌。
看着花鸣公主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公主，你就那么喜欢他？”
花鸣公主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卓玉！”万副将往前迈了一步，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你就那么喜欢卓玉？他到底哪里好？”
“你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投水也好，伤胎也好，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何曾正眼看过你？”
花鸣公主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拧着眉：“你疯了吗？你用什么口气跟我说话？”
“我忍了很久了！”万副将陡然拔高声音，“公主，你看看我！”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花鸣公主的胳膊，力道大得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卓玉是外乡人，他记不得自己的身世，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我呢？我从小就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骂我打我我也认了！可你凭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花鸣公主被他摇得发髻松散，又惊又怒，抬手就要扇他耳光，却被万副将攥住了手腕。
“你放开我！”花鸣公主尖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哪里比得上卓玉？你五大三粗的莽夫一个，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万副将的手顿了一下。
花鸣公主还在继续，像是要把他最后那点自尊也踩碎。
“我喜欢卓玉，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温文尔雅，他比你强百倍千倍！你拿什么跟他比？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万副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胸口那股积压了多年的火气猛地冲上来，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俯身，狠狠吻住了她！
花鸣公主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拼命挣扎起来，双手推搡着他的胸膛，尖叫不断。
旁边两个丫鬟也吓傻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冲上来拉扯。
终于，万副将被扯的趔趄。
花鸣公主趁机终于挣开了一只胳膊，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万副将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他这才松了手，后退两步，看着花鸣公主跌跌撞撞地退到榻边，捂着胸口喘粗气，发髻散了大半，满脸惊怒。
“你！你胆敢冒犯我！”花鸣公主指着他，“来人！来人！把这个混账给我抓起来！”
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将万副将围在中间。
万副将当然不会束手就擒，猛地转身撞开人群朝门外冲了出去。
“拦住他！”花鸣公主气得跺脚，可外头风雨太大，侍卫追了两步便被他甩开了。
万副将一头扎进雨幕里，翻身骑上自己的马，疾驰着逃离了。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再无侍卫追赶的声音，他才勒马停下来。
整个人脱力一样从马背上摔下，浑身酸楚疼痛。
万副将踉跄爬起，抹了一把泥泞的脸。
大雨的冲刷，让他找回几分理智。
方才那一瞬的冲动来得太猛，他到现在手还在抖。
可冷静下来之后，那股后怕反而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他对花鸣的恨！
花鸣公主那些话，就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他就那么不堪么？
万副将睁开眼，望着巷子尽头灰蒙蒙的雨幕。
他又想起方才花鸣公主逼他去抓人的模样，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女人剁碎了喂鱼。
若是真让她得逞了，卓玉就再没有牵挂了，到时候他更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花鸣身边。
万副将攥紧了拳头。
他不想让花鸣如愿。
不能让她把那个女人弄死！
“对，我得通知那对母子，赶紧逃！”万副将想清楚了，立刻重新爬上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