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这里是商业局,不是菜市场!”周副局长沉下脸,指着两人,“堂堂两个领导人,为了几件衣服在这儿脸红脖子粗,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梁县长和王建国都不吭声了,各自坐回沙发上。
周副局长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
“你们搞搞清楚这次展销的目的,市里是要看市场反应,是要激活商业氛围,老百姓愿意买哪家,那是老百姓的自由。”
他看着梁县长:“梁县长,款式好是优势,但价格确实是个门槛,你不能强求所有人都买贵的。”
接着又看向王建国:“王县长,你们的价格确实有优势,但质量问题也不容忽视,老百姓买回去穿两天破了,砸的可是你们杨县的牌子。”
王建国连连点头:“周局长批评得对,我们回去一定抓质量。”
周副局长摆摆手:“行了,都别在这儿争了,你们都回去等消息,等这批衣服全卖完了,总账出来了,我自然会定夺谁的衣服更好。”
他缓和了语气,靠在椅背上:“再说了,我又不是只要一个地方的衣服,市百货大楼那么大,那么多销售点,只要你们的衣服都好卖,到时候市里边各自都会拿货,大家共赢,这才是最好的结果,明白吗?”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出了商业局大门,王建国走到吉普车前,回头冲着梁县长咧嘴一笑。
“老梁,听见没?共赢,不过嘛,这拿货的比例肯定得按销量来,我们杨县吃肉,你们柳县跟着喝口汤也不错。”
梁县长理都没理他,直接钻进自己的吉普车,重重地关上车门。
“回县里!”
吉普车一路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梁县长坐在后座,越想越觉得憋屈。
共赢?
说得好听。
杨县那种劣质仿制货,靠偷窃来的款式,凭什么跟李建业的心血平起平坐?
这要是真按销量定输赢,柳县制衣厂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名气,岂不是要被杨县踩在脚底下?
不行,这口气绝对不能咽。
车子一进柳县县城,梁县长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中心街的来安饭馆。
来安饭馆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李安生在前台拨拉着算盘珠子,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李友亮端着两大盘刚出锅的溜肉段,在过道里穿梭,扯着嗓子喊:“借过借过,当心烫着!”
二胖和毛猴在另外几桌收拾碗筷。
梁县长迈步走进饭馆。
李安生一抬头,赶紧迎出来。
“哎哟,梁县长,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楼上有雅座。”
梁县长摆摆手:“不吃了,建业呢?”
“建业在包间呢,正给安安和守业弄吃的。”
梁县长上了楼。
李建业正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酥肉放在桌上。
艾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蒲扇,正给两个孩子扇风。
李守业和李安安两个小家伙正抓着酥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油。
“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李建业笑着揉了揉李守业亚麻色的头发。
“建业。”梁县长走上前,声音有些发沉。
李建业转过头,看到梁县长这副表情,拉过一把椅子。
“梁县长,坐,友亮,倒茶!”
梁县长坐下,叹了口气。
艾莎见状,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两人。
“出什么事了?展销不顺利?”李建业给梁县长倒了杯凉茶。
梁县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今天在市商业局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建业,你说这叫什么事!王建国那个老混球,抄咱们的图纸,用劣质布料把价格压到十五块,现在他们销量比咱们高,周局长还说什么共赢,这不明摆着和稀泥吗?”
梁县长越说越气,拳头砸在石桌上。
“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领先款式,凭什么让他们捡现成的便宜?”
李建业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其实这事他早有预料。
这个年代,版权意识薄弱,只要款式一出来,肯定有人跟风。
杨县制衣厂体量大,机器多,降本增效确实比柳县快。
打价格战,柳县肯定吃亏。
“梁县长,消消气。”李建业放下筷子,“衣服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他们卖十五,布料和做工肯定缩水了。”
“老百姓现在不管那个啊!”梁县长急道,“差着三块钱呢,大家都图便宜。”
李建业笑了笑。
“图便宜是人的天性,但谁也不傻,衣服买回去是要穿的,是要洗的,他们那劣质布料,下水洗两次,缩水、掉色、开线,所有不精致的细节问题全都会暴露出来。”
梁县长皱起眉头:“那得等多久?等老百姓反应过来,展销早结束了,市里的订单也早下给他们了!”
李建业摇了摇头。
“不用急。”
楼下大堂里传来李友亮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二号桌,溜肉段一份,大碗米饭两碗,当心烫着!”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也顺着楼梯缝隙钻了上来。
包间里,桌上那盘刚炸好的酥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梁县长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端起面前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杯,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
梁县长猛地站起身,在不大的包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没在现场,你是没看见王建国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他拍着胸脯跟周局长保证,说他们杨县的制衣厂能解决全市老百姓穿衣难的问题。我呸!”
梁县长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拿一堆破布糊弄人,他还成大善人了!那衣服明明是你的心血,是你画的图纸,他拿去改吧改吧,就成他们的了。这叫啥?这叫明抢!”
李建业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梁县长,您先坐,气大伤身,为了个王建国,不值当。”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梁县长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洒出来几滴。
“我刚才在车上就想,干脆让司机掉头,直接开到杨县去。我带上咱们县公安局的张大军他们,把他们那个破制衣厂给封了!我看他还怎么卖!”
李建业听了直乐,放下筷子,拿抹布把洒出来的水擦干净。
“您可真敢想。您是柳县的县长,去封人家杨县的厂子,这官司打到省里,您也占不到理啊。再说了,张部长能听您的去跨县抓人?”
梁县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建业,你说的我都明白。我早就想在周局长面前把这事抖搂干净了,可我怎么说?我说王建国偷了咱们的图纸?”
梁县长越说越觉得窝囊,用力搓了一把脸。
“人家王建国一口咬定,是他们厂里的老师傅自己琢磨出来的。衣服长得像,那是巧合。你能怎么证明?现在也没个什么法律条文规定,说这衣服只能咱们柳县做,他们杨县不能做。”
李建业又给梁县长倒了一杯凉茶。
“您说得对,没王法管。只要能做出来,只要能卖出去,只要能给市里边创收,上头才不管你是谁抄谁的。”
梁县长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啊!周局长也是个和稀泥的,啥叫共赢?他就是看谁卖得多,就向着谁。老百姓图便宜,都去买那十五块钱的破烂货。这要是真让他们拿了大头,咱们柳县以后在市里还抬得起头吗?”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梁县长,没理可讲,那咱们就讲市场。”
梁县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李建业。
“讲市场?怎么讲?”
“他们卖十五块,咱们卖十八块。这三块钱的差价,他们是怎么省出来的?”
李建业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
“布料,做工,还有质检。”
“咱们厂那布料,那是实打实的的确良,透气、耐穿。他们那十五块钱的衣服,用的是啥?估计是混了不知道多少杂质的次品布。”
梁县长皱起眉头:“那老百姓一开始也不懂啊,看着样式一样,就掏钱了。”
“一开始是不懂。”李建业笑了笑,“但衣服买回去,总得穿吧?总得下水洗吧?”
“洗了能咋样?”
“洗了就缩水,掉色。”李建业语气平稳,“不仅缩水掉色,他们为了赶工,缝纫机踩得飞快,针脚肯定稀疏。穿个两三天,胳肢窝、裤裆,准开线。”
梁县长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火气稍微降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也得等啊,这得等多久?展销会就那么几天,等老百姓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市里的大单子早下给他们了!”
李建业摇了摇头。
“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这几天。咱们的目标,不仅是这次展销会,而是整个市里的百货大楼、供销社常年的订单。”
他倾下身子,看着梁县长。
“您想想,老百姓去百货大楼买衣服,买回去破了,找谁退?找百货大楼。百货大楼受得了这气?退货一多,百货大楼的经理肯定得找周局长算账。”
梁县长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
“对啊!百货大楼那些经理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最怕惹麻烦!”
李建业点头。
“到时候,周局长面临的就是满市的投诉。他那个共赢的算盘,也就打不响了。等货卖完,市里肯定要开总结会,重新评估合作意愿。”
“那时候,您再把杨县干的那些事抖出来,市领导不傻,他们要的是长久的市场,不是一锤子买卖。出了质量问题,杨县那牌子就彻底臭了。”
梁县长听得连连点头,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那咱们现在就干等着?”
“对,干等着。”李建业重新拿起筷子,“十五块有十五块的市场,二十块有二十块的市场。咱们不降价,不眼红,稳住质量。马厂长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出厂的衣服必须一件一件查,线头剪干净,拉链拉顺滑。咱们走的是精品路线。”
梁县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你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合着我在这儿急得火烧房,你早把后路都算计好了。”
李建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而且,款式在我脑子里。他们抄去了这一款,我马上能出下一款。夏装做完做秋装,秋装做完做冬装。他们永远只能跟在咱们屁股后面捡剩饭,还捡不明白。”
梁县长彻底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行吧,看你这老神在在的样,我也懒得跟着瞎操心了。我就等着看王建国那老小子怎么哭!”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指着李建业。
“不过建业,我可跟你说好,等展销结束,市里开总结会,你必须得跟我一块去!”
李建业问:“我去干嘛?那是你们领导开会。”
“废话!”梁县长瞪起眼睛,“我一看见王建国那张老脸我就来气,我怕我到时候气糊涂了,连话都说不明白!你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你得去给我镇场子!”
李建业笑着答应下来。
“成,到时候我陪您走一趟,会会他们。”
……
两天后,市商业局的通知下到了柳县。
电话是直接打到县长办公室的。
要求柳县和杨县的厂里负责人,以及相关领导,全都去市里开个总结会。
梁县长接完电话,没耽搁一分钟,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柳南巷567号,接上李建业就往市里赶。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阵阵灰尘。
梁县长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攥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一件柳县制衣厂出产的的确良衬衫。
“建业,今天这会,肯定是分果果的会。”梁县长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膝盖,“王建国那老小子指不定怎么作妖呢,我一想到他那副嘴脸,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李建业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梁县长,您把心放肚子里,这果果,他王建国咽不下去,咱们今天去,就是看他怎么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梁县长叹了口气。
“你倒是沉得住气,周局长那个人我了解,他看重的是市场,是数据,王建国那破衣服卖得便宜,老百姓图便宜买账,周局长肯定得向着他。”
“便宜没好货,这话老百姓迟早会明白。”李建业转过头,“您今天就咬死一点,质量和原创。剩下的交给我。”
……
市商业局,会议室。
李建业跟着梁县长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搪瓷茶缸子。
对面,王建国正端着茶缸子,跟旁边的几个市里干事说笑。
看到梁县长进来,王建国立马放下茶缸子,站起身打招呼。
“哟,老梁来了!快坐快坐,这路挺远的,颠得够呛吧?”
梁县长没搭理他,拉开椅子,黑着脸坐下。
李建业在梁县长旁边落座,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王建国。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看着一副精明相。
没过一会儿,周副局长夹着个本子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周副局长清了清嗓子,翻开本子。
“这次展销会,咱们市里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柳县和杨县,两边的制衣厂,各拿了一千件衣服出来卖,这几天的数据汇总上来了,两边全都卖光了!”
周副局长脸上带着笑意,环视了一圈。
“销售速度基本一致,老百姓的反响很热烈,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步子迈对了,说明咱们市的服装市场,大有可为啊!”
王建国带头鼓起掌来,旁边的几个干事也跟着拍手。
梁县长坐在那儿,双手抱胸,一动不动。
周副局长压了压手,继续往下说。
“经过局里开会讨论,最终决定,以后的货源,就从你们两家分别拿,大家一起发力,把咱们市的服装市场搞活络,这就是共赢嘛!”
这话一出,梁县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王建国先叹了口气。
“周局长,这安排,我老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副局长点点头。
“老王,有困难就提,今天就是解决问题的会。”
王建国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
“周局,您也知道,我们杨县穷啊,底子薄,厂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为了这次展销会,我们厂里的工人是没日没夜地干,这生产力是全天候在线的。”
“柳县呢?人家底子厚,我可是听说了,柳县那边的货都卖到周边好几个县去了,属于是早就吃饱饭了。”
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
“我们杨县的货,更需要市里的市场,您看,这拿货的比例,能不能调整一下?多从我们这边走点量,咱们市里也得扶贫不是?”
梁县长听到这话,气得直磨牙。
周副局长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认真考虑。
“老王说的也有点道理,扶持困难县,也是咱们局里的责任,咱们的政策也要有所倾斜,这样吧,以后进货,可以考虑从杨县这边多拿两成……”
“砰!”
梁县长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前的茶杯直晃悠,水花溅了一桌子。
“周局长!这事我坚决不同意!”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梁县长。
梁县长站起身,指着王建国的鼻子就骂。
“王建国,你要不要脸?你那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在这儿装什么可怜!”
王建国脸一沉,也站了起来。
“老梁,你这话什么意思?当着周局长的面,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们杨县怎么就不要脸了?”
“我喷你?”梁县长气极反笑,“当初你跟我们县制衣厂是怎么谈的?你拍着胸脯说从我们柳县拿货,签了合约,转头你就撕了合约,拿着我们的衣服回去拆解!”
“偷我们的款式,自己找几个破裁缝照猫画虎,用一堆劣质布料糊弄事,你那衣服里掺了多少劣质布料,你自己清楚!你还有脸在这儿要市场份额?”
周副局长皱起眉头,敲了敲桌子。
“老梁,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拍桌子瞪眼的干什么?这像什么样子!”
“周局,我没法好好说!”梁县长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这是明抢!是偷窃!他拿一堆破烂货砸咱们市里的招牌!”
王建国冷笑一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梁县长,你说我偷你的款式,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是你们柳县的?那明明是我们厂里几位老师傅,熬了几个通宵,自己设计出来的!”
“你就是看我们杨县卖得好,眼红了。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没门!”
周副局长看向梁县长,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老梁,柳县现在已经占据了不少市场,做人留一线。你们不能一家独大,别太过分了,老王他们也不容易。”
梁县长气得浑身发抖,他直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周局长,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我梁志超要是说了一句假话,我这县长不干了!”
他从包里掏出那件柳县制衣厂的衣服,“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柳县制衣厂的衣服,上面还有我们的标签,周局长,您让人去把杨县的衣服拿一件过来,咱们当面比比,看看他王建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周副局长看梁县长这架势,也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不能光听王建国一面之词。
他转头吩咐旁边的工作人员。
“去,拿一件杨县的样衣过来。”
很快,一件杨县生产的衣服被摆在了桌子上。
周副局长站起身,把两件衣服凑在一起,仔细看了看。
他翻开领口,比对了一下尺寸。
又把袖子拉直,看了看走线。
最后摸了摸口袋的位置和腰线的收边。
一模一样。
除了布料摸着手感不同,柳县的厚实挺括,杨县的软塌塌的,款式上根本找不出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