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鸡到金边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索占塔没有约他去办公室,车从主路拐进一片树木茂密的住宅区,在一栋白色两层小楼前停下。
院门外没有挂任何牌子,里面只停着两辆车,门口的警卫认识森莫港来的人,看过司机递上的名片便放了行。
这栋房子是索占塔平时会见私人朋友的地方。
索占塔在二楼书房等他。
他换了一身浅色便装,金丝眼镜放在桌边,正用小剪刀修一盆长得过密的绿植。
花鸡进门以后,他放下剪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杨先生没有来?”
“港里还有事,他让我过来。”
佣人送上茶和水果,退出去以后关上了门。
索占塔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看了花鸡片刻:“勘测队的人都救回来了?”
“都回来了。有人伤得重,现在还在医院。”
“宏达的人呢?”
“也没事。”
索占塔点了点头,似乎只是确认结果。
勘测队出事以后,宏达已经向金边报过消息,只是他们知道的并不完整。
谢志荣能确认人被救了,却不知道森莫港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隆萨怎么死的。
逃散的人把营地被烧的消息传了出去,到了金边,已经变成几十种说法。
花鸡把茶杯放回桌上:“索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些情况。”
“你想问什么?”
“那支勘测队走的是临时路线,出发之前没有对外公布。隆萨的人却像是早就在前面等着,直接就把人扣了……”
索占塔的手停在杯盖上。
花鸡继续说道:“杨总想问一句,金边这边最近有没有人打听过森莫港的勘测路线?”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修剪草坪的机器声,隔着玻璃,只剩下一层低沉的震动。
索占塔起身走到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支。
他平时很少在外人面前抽烟。
“你们怀疑宏达?”
“现在谁都不怀疑。”花鸡说道,“杨总只是觉得事情太巧,想听听索先生的看法。”
这句话给索占塔留了余地。
如果花鸡直接问是不是宏达泄露消息,他只能否认。
宏达是他带去森莫港的公司,项目尚未签约便出了这种事,他承认宏达有问题,等于先承认自己选错了人。
花鸡不替任何人定罪,他便可以把自己听到的东西讲出来。
索占塔抽了一口烟:“这条路做成以后,宏达能拿到工程,也能拿到后面的养护。勘测刚开始就停下来,对谢志荣没有好处。”
“杨总也是这么判断。”
“不过,有人不希望他们顺利。”
索占塔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水晶烟缸,语气依旧平淡:“金边有一家万隆基建,你听说过吗?”
花鸡摇头。
“老板叫郭明盛,家里早年从潮州过来,在东部做木材和运输。他年轻时跟着父亲跑工地,后来自己买设备,从土方和砂石做起。这些年修过省道,也承接过几座桥,手里有人、有车,工程能力不比宏达差。”
郭明盛真正出名,却不是因为哪条公路修得好。
前些年政府工程增加,金边几家建筑公司都在找后台。
郭明盛靠上一名副首相的长子,拿下几个省的砂石供应和道路分包,万隆也从一家地方施工队变成了能进交通部门会议室的大公司。
宏达背后的关系和他属于两边。
两家公司争过项目,也抢过搅拌站和运输合同。
表面上都是商人之间压价,真正碰到几十公里的大工程,价格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谁拿到项目,谁的人就能进入沿线省份,地方官员会开始接他的电话,银行也愿意给他的下一块地放款。
政府工程赚的不只是一笔施工费。
工程做得越多,公司的关系便越值钱,后来者想挤进来,就得先从他手里买位置。
“沿海示范段的消息出来以后,郭明盛找过交通部门的人。”索占塔说道,“他认为宏达已经拿到了项目,想知道路线和资金怎么安排。”
“谁告诉他的?”
“我不知道。”
“隆萨和他有关系?”
索占塔摇头:“没有证据。”
花鸡没有追问。
索占塔既然肯说出郭明盛的名字,说明这件事在金边并非毫无风声。
但他说没有证据,也不是推卸。
郭明盛这种人不会亲自认识隆萨,更不会打电话告诉一个前政府军班长去扣森莫港的人。
消息可能先从金边传到省里,再从省里落到地方协调人手上。
有人只需要说一句勘测队会从哪里经过,下面自然有人明白该做什么。
事情办成,宏达丢脸,森莫港受阻。
事情办砸了,死的是隆萨,谁也查不到金边。
这种安排最大的好处,就是每一层都可以说自己只是闲聊。
“我怀疑有人想让宏达先吃点苦头。”索占塔说道,“也可能只是想看看森莫港遇到麻烦以后,会不会停下来重新谈条件。隆萨这种人在地方上很多,给一点消息,不用给钱,就会扑上去。”
“确定是那个郭明盛?”
“我说了,只是怀疑。”
索占塔把烟按灭:“宏达最近拿的工程太多,得罪的人也多。郭明盛是其中最想进来的一个,可这不代表事情一定是他做的。也许有人借他的名义,也许隆萨确实只是碰巧知道。没有证据以前,你们不要去碰万隆的人。”
“杨总没准备轻举妄动。”
“那就好。”
索占塔揉了揉鼻梁:“公路继续勘测,你们自己的人负责安全。地方协调这边,我会重新安排。原来接触过路线的人,我也会让人查一遍。”
花鸡看着他:“这件事会不会影响项目?”
“只要森莫港不退出,就不会。”
“首相那边呢?”
索占塔重新戴上眼镜:“我会找机会汇报。现在西港那边正在整顿,政府需要一条能公开拿出来讲的公路,也需要森莫港这样的项目。首相不会因为一个地方武装就放弃这件事。不过营地被烧、隆萨被杀,地方上肯定会有人递话……怎么解释,我来处理。”
他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替项目补一份手续。
可花鸡听得出来,索占塔愿意把事情接过去,不只是因为公路。
森莫港的批文是他经手落下来的,港口每扩大一步,他在金边便多一块可以支配的利益。
杨鸣需要他挡住政府里的手,他也需要杨鸣把森莫港做大。
双方从来谈不上干净。
真正能维持多年的关系,也很少靠干净。
事情谈完以后,花鸡没有立刻起身。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
索占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还是上次那个通道,钱已经汇到马来西亚了。”花鸡说道,“数目和以前一样,银行那边确认到账。”
那是森莫港按约给索占塔的分红。
钱不从港口公司直接出去,也不会进入他在柬埔寨的账户。
中间经过贸易公司和离岸账户,最后落在马来西亚一间替他家人持有资产的公司里。
账面上,它来自咨询服务和投资收益,与森莫港没有任何关系。
这套通道用了不短的时间。
杨鸣没有因为公路谈判需要索占塔才给钱,也没有因为项目出了麻烦就暂停分红。
该给的照给,甚至不需要索占塔开口。
这样的做法比临时送一只装满现金的箱子更有分量,因为它说明双方的关系不是办完一件事就结束。
索占塔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两眼便折回原样,放进抽屉。
“替我谢谢杨先生。”
“杨总说,港口这边还有很多事需要索先生费心。”
索占塔点点头,没有再谈钱:“让他放心。我先去见首相,等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他。”
花鸡站起身。
索占塔把他送到书房门口,没有下楼。
佣人已经等在走廊里,带着花鸡从另一侧楼梯离开。
院门打开时,司机发动了汽车。
花鸡坐进后排,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拿出手机,给杨鸣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