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金边一家供应早饭的饭店里,狄浩坐在包间靠墙的位置,面前那碗粥已经不冒热气。
花鸡从森莫港赶来,坐在他对面,身上的深色短袖被车座压出了褶子,听他说话时,手里一直拿着没拆开的筷子。
狄浩还是昨晚那身衣服,袖口的污迹干了,贴着手腕,脸上有没擦净的灰。
门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他朝门缝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说。
木棉的开业受阻、孙伟挨打、自己下跪,连同后来让阿宏去杀吴经理,他都交代了。
说到下跪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杯子放回去,仍把后面的事情说完。
这种时候再替自己留脸面,只会叫来帮忙的人判断错危险。
吴经理的死是他下的命令,阿宏失联,被抓的活口有没有供出他,至今没有消息。
这些事情,花鸡必须知道。
“所以你离开木棉,就去找了林文?”
狄浩点头,把到了金边以后的情况接着说了下去。
他没细说,只说对方找来本地人,先绑走孙伟,逼他交了大笔虚拟币,随后又加价扣人。
花鸡将筷子放在碗边:“最后开枪的时候,孙伟还抓着那个人?”
“抓着,我拉他,他也不松手。”
狄浩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桌布上一处油印,过了片刻才把声音压住:“我出来以后,里面又开了枪。”
花鸡听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狄浩抬眼看他:“我想请你帮个忙,把小伟的下落弄清楚。”
“照你说的这个情况,人估计已经死了。”
花鸡说得很直接。
已经拿了钱,还要扣着人往下榨,孙伟又伤了腿,中了枪,独自留在那帮人手里,能活下来的机会太小。
狄浩也见过这种事,花鸡没必要拿几句宽心话哄他。
可听到这句话,狄浩的手仍往碗边缩了一下,碰得瓷勺响起来。
他扶住碗,重新放好。
“我知道。”他的嗓子有些哑:“可我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花鸡看着他。
“他跟了我这么久,最后还叫我走。”狄浩将杯子往旁边挪开,身体向桌前倾了一点,“我已经把他留在那里一回了,总不能以后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花鸡把视线从他的袖口移开:“行,这件事交给我,你先安顿下来,等我的消息。”
狄浩望着他,仍坐在原处。
这就答应了?
他本来还准备谈费用,哪怕花鸡不方便亲自出面,肯找人替他打听也行。
但花鸡已经把手机拿出来,叫人过来。
门开后,一个穿灰色翻领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握着车钥匙,停在花鸡旁边。
花鸡叫他阿财,让他安排一处能暂住的房子,饭和换洗衣服也一并备好。
“住处别对外说,有什么需要,你来办。”
“好,我去安排。”
阿财答应得干脆,转身出了门。
狄浩只看见花鸡交代完,对方便去办了,没有问他准备出多少钱,也没有凑过来打听他惹了谁。
至少眼前这些人,是听花鸡的。
狄浩把新买的手机推到桌面上,找出那处院落的位置,仔细指给花鸡看,又将林文的联系方式和自己记得的情况留下。
花鸡核对过,才把手机递还给他。
“我还有钱,找人要花多少,你跟我说。”
“先把饭吃了,别的等有消息再谈。”
花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放进自己碗里。
狄浩看了眼面前的粥,终于拿起勺子。
……
当天上午,花鸡陪狄浩到了阿财安排的住处。
房子在金边一条居民街内,带个能停车的小院,阿财先进去开门,出来时,把一串钥匙交到花鸡手上。
阿财早先跟贺枫在金边办事,找房子、安排车辆、打听消息,都是做熟了的。
这一类事情靠的是当地有人肯替他办,房东、司机、做小生意的,各有各的用处,遇到事能找到人,比临时许多少钱都管用。
花鸡接手金边这边的联络以后,仍用阿财办这些事,如今给狄浩安排住处,也用不着再到外面找中间人。
花鸡带狄浩进屋,客厅里放着饮用水,卧室床上是折好的衣裤,旁边有毛巾和洗漱用品。
房间不大,窗户临着院子,卫生间就在卧室旁边。
狄浩跟到门前,才发现自己连衣服大小都没操心,就已经有人替他买好了。
花鸡试过门锁,将钥匙放在柜面上:“先住这里,吃饭和要用的东西都有阿财照应。”
“我想出去呢?”
“你要办什么,先跟我说。你自己出去乱跑,找不到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狄浩握着手机,拇指在边缘擦了一下:“我等你的消息。”
花鸡让他先去洗澡,自己留在客厅。
卫生间里,狄浩脱衣服时,袖口卡在手腕上,他解开扣子,才把那截干硬的布料褪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下巴冒着胡茬,脖子上还有被人按过的痕迹。
他打开水龙头,将手伸过去,指缝里的脏东西一点点冲掉,又低下头,把脸洗了一遍。
昨晚买到手机以后,他想着的都是下一步该往哪去,车该停在哪,人该找谁。
现在毛巾挂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外面有人等着,他终于能关上门,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
换好衣服出来,狄浩把脏衣服装进袋子,放在椅子旁,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来电。
他把声音调大,放在床头,刚坐下,又伸手拿过来,搁在身边。
花鸡走到卧室门前,看见他的动作:“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你睡一会儿。”
狄浩抬头:“找到他以后,我要过去。”
“到时候我来接你。”
这句话说定,狄浩才靠到床头。
他还没问这房子能住多久,也没想接下来去哪里。
眼下孙伟的下落,比这些都要紧。
……
当天上午,花鸡从住处出来,走到院外的车旁,拨通了杨鸣的电话。
他把狄浩的情况按轻重说了一遍,木棉那边是狄浩指使杀人,动手的人失了联系,还有活口落在对方手里。
金边则是林文勾结当地人勒索,钱已经拿走,孙伟中枪留下,狄浩独自逃了出来。
“人我安顿好了,他要找他那个手下孙伟,活的死的都得有个下落,我已经答应他了。”
杨鸣在电话那头听完,问了一句:“木棉那边,已经有人追到金边了?”
“还没查实,狄浩手里也没有新消息。眼下能确定的,就是昨晚那帮人收了钱还想要他的命。”
“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
花鸡扶着车门,朝身后的院子看了一眼:“行。”
杨鸣又道:“我过两天回森莫港。”
花鸡听懂了大半。
狄浩现在的情况,木棉的命案随时可能被人查到头上,只给他在金边租间房,终究解决不了以后的事。
杨鸣听过这些,仍把事情交给自己处置,又提到回港,往下该怎么安排,花鸡已经有了数。
他没有在电话里替狄浩许什么话,真要留在森莫港,往后怎么做,仍要狄浩自己面对杨鸣。
花鸡关上车门:“金边这边处理好,我就把狄浩带回森莫港。”
“嗯。”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结束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