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孙伟的后事办完,狄浩从经办人手里接过骨灰盒,托着盒底,将外面的布重新裹好。
花鸡站在车旁,穿着深色短袖,等他走近,伸手替他拉开后座的门。
狄浩把盒子放在腿上,腾出一只手系好安全带,随身的行李已经装进后备厢。
这趟离开金边,他带的东西比来时还少。
路上花鸡接过几次电话,交代的都是港里的事情,狄浩偶尔喝一点水,其余时候靠着椅背,到了有颠簸的地方,便将腿上的盒子扶住。
……
当天下午,车子经过森莫港西侧的小镇时,狄浩朝窗外多看了几眼。
路边饭店的老板正把一盆菜端到门前,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围着挑饭,打好饭的就坐在塑料凳上吃,旁边停着摩托车,车把上挂着刚买的日用品。
有间店铺门口摆着水桶和拖鞋,里面的货架一直排到后墙,店主踩着凳子往高处塞纸箱,底下还有顾客催他算钱。
狄浩原以为这里会冷清得多。
他知道森莫港遭过军方进攻,却从未来过,炮火过后能留下多少生意,他心里没有数。
至少在他原先的想象里,靠港口吃饭的人总该跑掉不少,就算肯回来,也得先看看会不会再打。
可眼前的饭店连空桌都不多,工人扒着饭,店主忙着收钱,谁也没空留意这辆路过的车。
“这边的店都开起来了?”
花鸡往外望了一眼:“大部分恢复了,码头有活干,做饭卖东西的人就跟着回来了。”
车子继续往港口方向开,店铺渐渐被甩到后面,迎面经过的货车多起来,有的空着车厢,有的用篷布盖着货,驶过时带起一阵柴油味。
到了北关卡,司机降下车窗,值守的人认出花鸡,核过随车来人的情况,才示意放行。
旁边一辆货车还停着,司机夹着单子站在登记处,等里面的人把手续办完。
花鸡的车过去以后,那辆车仍旧没动。
狄浩回头望了望,随后将目光移向前面的围墙。
墙上有一段新抹的水泥,颜色比两边浅,往里还能看见施工的人,脚边放着工具和没用完的材料。
港口并没有把挨过打的痕迹全抹掉。
但从关卡进来,修墙的人忙修墙,运货的人走运货的路,谁也不必等所有地方都收拾妥当才开工。
等车子沿柏油路驶入港区,海面和泊位逐渐出现在狄浩眼前,一艘货船靠在岸边,吊起的货物正在往下放,地面有人挥手指引,附近的车辆停在各自等候的位置。
花鸡见他看得仔细,便让司机开慢些。
狄浩向前倾了倾身:“现在进来的货已经不少了?”
“码头和仓库都在做生意了,还没到最忙的时候。”
花鸡指向办公楼后方,那边能看见成排的库房和等着过磅的车,又把更远处仍在施工的地方指给他看。
能用的已经用起来,后面的工程还得接着做,花鸡没有给他报什么吞吐量,只告诉他哪些地方在收货,哪些地方还不能用。
狄浩听着,越发觉得自己先前把森莫港看小了。
眼前这地方有船靠岸,有货出入,有人天天到这里挣工资,外围的饭店和商铺跟着有饭吃。
要让这些人留下,光叫他们放心可不成,今天有没有活,做完能不能领到钱,货放进仓库能不能按时提走,比主人说多少好听话都管用。
杨鸣能把生意重新做起来,这才是让狄浩意外的地方。
车子驶近港务办公楼,花鸡抬手指了指附近一栋独立的楼:“那边是最近用起来的接待楼,你就住那里。”
楼前有单独供车辆停靠的地方,围栏把它与货车通行的作业区域隔开,门口有人拖着行李往里走。
狄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原先以为要去的宿舍并不在这个方向。
车停下时,刘龙飞已经从办公楼那边过来,浅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对讲机,身边还跟着一个港务人员。
花鸡下了车,他朝这边点头,先把手头的事情交代完:“那批货先核好数量再安排出库,车到了也让他们等着,别往通道上挤!”
跟来的人把单子翻到后面,指着其中一处给他看,刘龙飞看过,叫他去同仓库确认,随后才走到车旁。
“房间已经留好了,我陪你们过去。”
花鸡将狄浩介绍给他,又告诉狄浩,港里的日常运营由刘龙飞负责。
狄浩一手托着包好的骨灰盒,腾出右手与他握了握:“给你添麻烦了。”
“住的地方现成的,有什么麻烦?”
刘龙飞应得随意,转头让人帮忙拿行李,带着他们朝接待楼走。
花鸡事先告诉他的,是狄浩要来暂住,需要安排房间,至于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并没有交给他处置。
港务上的事情已经够他忙,花鸡领来的客人,该怎样招待就怎样招待,犯不着见面先把人家的经历问一遍。
走到接待楼门前,对讲机里又有人找他,刘龙飞停在旁边听完,交代核对好入库的货单,有差数先去现场查,再把结果报来。
从下车到现在,他没有为哪件事给杨鸣打过电话。
狄浩自己管过生意,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老板在的时候,下面的人跑快一点,答应得响亮一点,谁都做得到,老板不在,碰上交货、缺数、车辆堵路,照样有人负责,才真能把事情做下去。
一路上看见的那些车和货,到了刘龙飞这里,全有具体的人去管。
狄浩原先只是看见港口有生意,如今听着这几句交代,才看出这里的人已经做惯了。
……
当天下午,接待楼的工作人员领着狄浩上楼,打开为他留好的房间,花鸡和刘龙飞跟在后面。
门内先是一间起居室,沙发旁有茶几,靠墙放着桌椅,再往里才是卧室,空调已经打开,洗浴间里摆好了毛巾和用品。
狄浩站在门边,低头看了看鞋底,把骨灰盒暂放在桌上,才走进去。
帮忙拿行李的人将包送进卧室,问过他放哪里,便退了出去。
“这楼平时是给客商住的?”
刘龙飞点头:“来谈货的,等装船的,都能在这里落脚,楼下有人照应,出去办事也方便。”
接待楼是随着生意需要添置的。
货主到了港口,有时还得等货物装卸,住得太远,来回不方便,把住宿安排在办公楼附近,谈事情、找经办人员都省事。
至于码头和仓库,仍各有通行规矩,住在这里,也不能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狄浩看过起居室,又走到卧室门前,床铺收拾得齐整,衣柜空着,等他把东西放进去。
他回头问花鸡:“给我留这么大的房间,会不会占着客商的地方?普通房间就够了。”
花鸡瘦小的身子往沙发上一坐:“有房间才给你安排的,你安心住,别操这些心。”
刘龙飞把桌边的电话移到方便拿的位置,告诉他楼下可以安排吃饭,房里缺什么就找值班的人,号码写在电话旁,想去港里转转,先让人带路。
这些话交代完,对讲机里又响起呼叫,刘龙飞听过,便准备回去。
花鸡也跟着起身,临走前看了看桌上包好的盒子,将房门替狄浩带上。
屋里只剩狄浩自己,他解开裹布,将孙伟的骨灰盒安放在柜上,挪开旁边的物件,给它留出一块清净地方。
随后,他才打开行李,把换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
这回不必把包放在伸手就能提走的地方了。
收拾完,狄浩走到朝着码头的窗前。
货船还在卸货,岸边的车换了一辆,远处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停下来与路旁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往办公楼方向去了。
他手里的钱,够在别处租一间这样的房,也够雇人送饭、收拾屋子。
可有人拿着枪上门的时候,收房钱的人肯不肯管,受雇的人又肯为他做到哪一步,都说不清。
在这里,花鸡让他住下,楼下便有人等他,刘龙飞交代完自己的事情,还能抽空把他送进房间。
谁都没有向他保证以后会过得怎样,今天该办的事情却都办妥了。
狄浩看了一阵,将口袋里的钥匙放到窗边的桌上。
眼下,他总算不用再找下一处住址。
只是往后呢?
这里做生意的人不少,需要人办的事情也多,他总不能一直住在楼上,等着别人把饭送来。
狄浩望着下面仍在忙碌的人,开始琢磨自己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