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子房说过大师的一些想法。」
小圣贤庄,荀子看着自己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语气不乏有赞赏之意。
「哦,张良吗?」
闻言,清虚眸光闪动,似乎看到了当年在韩国新郑的那个年轻人。
「那不知夫子听到了什麽?」
提及此事,荀子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天下为公,一个离奇的想法,但却让老夫有些意动,自夏朝立,上古时期的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
「权力更叠之後,成为为少数者服务的私器,自周之後,天下战乱不断,诸侯各自为政,可以说,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清虚眸光轻闪,对於这个时代,很少有人会有如此中肯的评价,眼前的这个老者有如此评价,其眼界超出这个时代太多了。
纵观历史长河,能够跳出时代局限性,对社会有如此中肯评价的人,屈指可数。
「不错的理想,但在老夫看来,这个理想有些空洞。
荀子话音一转,转而说起了现实的情况,如今帝国的情形,想要施行这样的理念,其难度很大,甚至说是天方夜谭。
「夫子的意思是?」
清虚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转而出声问道。
荀子起身来到了窗前,他擡起头看向天空。
同一片天空之下,有繁华盛世,有生民之苦,有光明有黑暗。
「帝国一统,军备强盛,六国遗民虽心有不甘,但这些人的力量与整个帝国比起来,犹如池塘与大海。」
「清虚大师若是想践行这个理念,帝国将会是最大的阻碍,大宗师虽然位於江湖巅峰,有神鬼莫测之威,但终究还未跳脱出凡人的领域,人力有限,一旦与帝国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恐怕将寸步难行。」
「别忘了,江湖上不止有一位大宗师,道家有北冥子大师和清虚大师坐镇,的确可以震慑一部分宵小,但对於帝国来说,虽有威慑,但却没有那般夸张。」
「阴阳家之中的东皇太一,还有楚南公两人,均是大宗师境的强者,同境之间,战力或许有高有低,但若是想走,恐怕是留不下的。」
「无论哪个势力,恐怕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当然,这也是帝国与道家目前的现状,清虚大师认可否?」
荀子不愧是当世大家,对於世事的把握更是细致入微,他并没有被清虚所提及的梦给迷失,而是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当前的环境、现实。
以如今帝国的实力来说,想要完成这样的理想除非是赢政认可,否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但赢政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有可能将赢家的天下拱手让给其他人吗?
这个答案,他甚至都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生都在研究人性的老者,既不打算也不会去赌。
并且在他看来,这应该也是清虚数次面见赢政,但最後却不欢而散的最大原因。
一件事情,若没有涉及到双方的利益,那很容易便会谈拢,但若是牵扯到其中一方,并且只牵扯到一方,那此事多半会谈崩。
这并不是什麽无法理解的事情,而是人性。
「帝国的存在便是延续了家天下的理念,赢政作为这个理念的最大收益之人,让他抛弃身後的一切,去支持这个想法,无疑是从根本上推翻自己的统治,故这样的想法也注定无法在他那里走得通。」
清虚起身,来到了荀子身侧,同样的,他微微擡头,看向天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站在荀子的角度上来看这件事儿,并没有太大的错误,因为对方所言便是当前实实在在的局势。
可他又不一样,知晓未来的他,其眼光早已超越这个时代,他心里更加清楚什麽是对的,什麽是错的,社会在进步,淘汰陈规陋习,制度也在更叠,无数代人都在探索更好的未来。
他与荀子之间,可以这麽说,对方是站在时间长河之中窥探未来,他能看到的恐怕只有一片迷雾,不得真相:而自己则是站在时间长河之中回望过去,故而他自己看到的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家天下最终会退出历史的舞台,这是历史的选择,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而他想要做的,无非是想将这个过程提前而已。
至於未来会变成什麽模样,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至少要比家天下这段历史好很多。
「听闻夫子通晓《易经》,那不知夫子可曾卜算过帝国的未来??」
清虚忽然开口,说起了另外的一个话题。
荀子眉头一皱,帝国的未来,即大秦王朝的未来,此等因果他并不想沾染,故而,他并未卜算过这些。
「清虚大师指的是??」
见对方这般反问,清虚心里便已然猜到,荀子恐怕并未下算此事。
「夫子可曾听过楚南公对未来的一些谶语??」
过了一会儿,清虚又提起了一个人,当年楚国的贤者—楚南公。
荀子伸手抚须,记忆如潮水般开始翻滚。
当年楚国灭亡之後,这位当初楚国的第一智者便加入了阴阳家,後续江湖上便很少有对方的传闻了,但对方在楚国灭国之前,曾有一句话流传甚广。
「大师说的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清虚点了点头。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夫子可知此话的含义??」
荀子不答。
对他来说,或者说对所有人来说,此话简单明了,不须任何的解释。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至於区别,则在时间的长短上,如今的秦国,在夫子看来,又能坚持多少年呢?」
荀子眼神一沉,清虚的话直指权力的本质,好似预言,但却暗含深意。
「秦朝一统,废分封,设郡县,天下权力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若是想要推翻,恐非易事!!」
随即荀子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此时与之前的情况不同,各地的诸侯国已经不存在了,想要推翻秦朝,已经失去了基础。
清虚忽然一笑。
「孔子曾言,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
「後夫子也在《王制》一篇中提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夫子能够有此表述,想来应该是看到了百姓身上的巨大力量,一个王朝兴衰存亡,在下看来,绝非只在统治者一人的身上,更多是在万千黎庶身上。」
「夫子见微知着,早已洞悉这兴衰之根本。然,夫子观今日之秦,其水势如何?其舟身,安固否?」」
荀子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看向清虚,带着审视。
「秦法严峻,役民酷烈。修筑长城、驰道、阿房、骊山,更有戍边、转运之劳,民力已疲。然,帝国铁骑犹在,罗网密布,影密卫如影随形,六国遗民虽怨,零星反抗,不过蚍蜉撼树,顷刻即灭。水虽湍急,舟楫尚坚,覆舟之险,或在数代之後。」
对於清虚所言,他自然有所了解,但同样的,对於帝国的局面,他也干分的了解。根据他的推断,秦的根基短期内仍旧难以撼动。
清虚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洞察千年的了然笑意,那笑容并非嘲讽,而是带着一种悲悯的穿透感。
「夫子所见,是表象之坚韧。然秦舟之裂痕,不在外力碰撞,而在其筋骨之内!」
「秦以法立国,本为利器,然帝国用法,已失其公器」之魂。律法沦为帝王意志之延伸,严刑峻法只为驭民、役民、恐民。失期,法皆斩」,此一例,便足以见其法之酷烈,罔顾天灾人祸之常情,视人命如草芥。」
听到这些话,荀子和韩非两人心里不由幽幽一叹,韩非承学荀子,两人思想的本质归根到底,实则一脉同源,无非韩非借用法家学说将其具体表现了出来。
如今秦国的所作所为,在他们两人看来,也确如清虚所言,法一旦失去了公器属性,那将会变成屠杀百姓最利的剑。
清虚没有去管身边的这两人如何反应,他眼底深处浮过一道精光,其目光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壁垒,看到了那不久後将点燃燎原之火的微小火种。
「苛政猛於虎,民怨积如渊。夫子言零星反抗如蚍蜉?然蚍蜉聚沙成塔,亦可溃堤。」
说到此处,清虚语气变得越发飘渺。
「如今的帝国之安稳,实则在赢政一人,他结束了乱世,其威望慑服百官,威压当代,若他离世,後世之君还能镇压当代吗?恐怕是祖龙死而地分...
」
「眼下的帝国,就好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别忘了,六国遗民尚未彻底放弃复国之志~~」
说完这些,清虚轻轻叹了口气,带着超越时代的笃定继续道:「夫子,时代如洪流,浩浩汤汤!家天下」终将如分封制一般,被扫入历史的尘埃。公天下」的理念,看似渺茫如星火,却是人性觉醒、文明进步的必然方向!」
「或许时过千年,再回首往事,纵观时间长河,便会发现,秦之兴亡,不过是为这天下之公」的洪流,冲刷开第一道堤岸!」
「道理就是道理,不是说没有出现,便不是道理,而是道理一直在那里,等待人们去发现,这公天下之理,在我看来便是如此。」
荀子瞳孔微微一缩,收回视线,对於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确定,但就身边这个年轻人所言,却有一定的道理。
而说到此处,清虚沉默片刻之後忽然又补充道:「荀夫子若是闲暇之余,不妨下算一二,始皇帝何时而终......又或者说,儒家之未来,又会如何??」
闻言,荀子心里忽然一动。
在之前他曾有心血来潮的异样,便占卜过,得出的结论是小圣贤庄在不久会有一场劫难,但却有贵人相助,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天明以及天明背後的墨家,如今再看,恐怕是自己猜错了。
相较於那个小家夥以及他背後的人,眼前的这两位虽然只有两人,但分量更重。
若是以江湖事,江湖了来说,一位大宗师的分量绝对是压倒性的,而若是渊源来讲,韩非又是他的弟子,按理说事不会伤害小圣贤庄的。
「大师所言令人发聩,那按照大师的意思,我们儒家又该如何去做呢?」
清虚摇摇头,他是道家的人,而非是儒家的人,儒家如何行事,他一个外人并不好直接插手,想了想,他出声说道:「夫子过誉了,儒家该如何行事不是我一个外人能够置喙的,不过在下有一言,望思量!」
荀子看了过来,同时又在心底点了点头。
「哦,老夫愿闻其详!」
「儒家之道,当在教化,而非争权夺利!」
荀子一愣,随後又轻轻叹了口气。
韩非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清虚和自己师父的讨论,听到最後,他亦在心底叹了口气。
儒家之道在於教化,不在争权夺利,此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
在江湖上,在朝堂之上,有多少是读书人,或者说是儒家的人,儒家所信奉的道便是服务於权力的,想让他们与权力进行切割,换句话来说,让那些儒家的弟子一心为公,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他又觉得清虚说的话又有几分道理,儒家的教化当是教导普通民众明大义,知对错。
若一味改变,贴合权力,最终只会成为统治者手中的剑,这样的剑无对错,无兰义,背离了儒家的本意,而这样的儒家绝对乔是至圣先师想看到的,也乔是自己师父想看到的。
就在这时,清虚继续说道:「若夫子对在冶的公天冶之理感兴趣,那乔妨多等等,我想这一天也乔会远了。当然,若是夫子乔感兴趣,那便当是在冶的一个玩笑。」
「仂夫有一事非常好奇,大师既然是道家之人,对道又有如此深刻的感悟,为何乔推荐以道家之道治天冶呢?」
清虚闻言,轻轻摇头。
「非乔为也,时乔到也!」
「或许在很久之後,天冶才会到那样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