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和叔孙通明显是把冯瑜给架起来了。
冯瑜连忙道:“伏生先生言重了。两位先生德高望重,是儒家的定海神针。我年轻,资历浅,还有很多需要向两位先生学习的地方。儒家领袖,还是两位先生来当,我辅佐左右便是。”
伏生摇头,目光坚定:“冯博士,你不必谦虚。达者为师,你年纪轻轻便已是五经博士,无论是从官职还是学识,我等都在你之后。儒家交给你,我们放心。”
叔孙通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冯博士。你就别推辞了。再推辞,就是不给我们两个老头子面子了。”
冯瑜继续推迟:“两位先生,莫要如此。若是被人瞧见,该戳学生脊梁骨了。说我冯瑜不知天高地厚,让两位老先生给我掀帘子。”
伏生瞪眼,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老夫倒要看看,谁人敢说闲话!谁要敢说,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叔孙通凑到冯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冯博士,以后儒家便以你为尊。三辞三让也差不多了,我们点到为止如何?再推下去,就假了。”
冯瑜看着叔孙通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伏生那张严肃的老脸,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戏演到这里,也该收场了。
再演下去,就过了。
伏生和叔孙通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话说到了最明。
他若再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给面子。
以后还怎么共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冯瑜便是却之不恭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伏生和叔孙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跟着上了马车,一左一右坐在冯瑜两侧。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向着奉常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冯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
但他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在想,等会儿到了奉常府,那些博士们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会不会服?
会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他要怎么说话,才能既不失威严,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伏生坐在他左侧,拄着拐杖,目光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他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代帝王,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曾以为, 孔鲋和淳于越离开咸阳之后,他就会在儒家的领袖位置上坐到死。
可今天,他却亲手把这个位置让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不是他大度,是他不得不让。
王离不搭理他们,法家步步紧逼,海外之地机会难得,儒家的门生们都在看着。
如果他再不做出改变,儒家就要掉队了。而冯瑜,是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他是天子门生,跟王离说得上话。
他是五经博士,有官方的身份。
他年轻,有冲劲,有手腕。由他出面,儒家才有出路。
叔孙通坐在右侧,双手交握在身前,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冯瑜当了领袖,他怎么办?
伏生老了,干不了几年了。
可他叔孙通还年轻,还有大把的精力。
他不能就这样退居二线,他得在儒家找到新的位置。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停在了奉常府门前。
奉常府。
府门高大,朱漆铜钉,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蓊郁,深秋时节黄叶飘零,铺满青石台阶。
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
伏生和叔孙通先下了车,然后一左一右站在马车两侧,伸出手,做出搀扶的姿势。
冯瑜从车上下来,看到这一幕,苦笑摇头。
但他没有再说“使不得”之类的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迈步向府内走去。
伏生和叔孙通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是两个随从。
进了府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内,十几个儒家博士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窗前,有的在低声交谈。
听到脚步声,他们纷纷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冯瑜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面色平静。
伏生和叔孙通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微微落后半步,姿态恭敬。
堂内的博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什么情况?
伏生和叔孙通怎么走在冯瑜后面?
他们不是一直以儒家元老自居,处处压冯瑜一头吗?
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人反应快,连忙站起身,向冯瑜拱手行礼:“见过五经博士。”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跟着行礼。
冯瑜走到主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对着伏生和叔孙通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请坐。”
伏生摇摇头:“五经博士请坐。今日以你为主。”
冯瑜没有再推辞,在主座上坐下。
伏生和叔孙通在他下首落座。其他博士也纷纷坐下。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冯瑜身上。
冯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伏生到叔孙通,从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博士到年轻的门生。
冯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同僚,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继续商讨儒家去海外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伏生先生和叔孙先生去武成侯府拜会,见到了武成侯,却没有见到王离公子。”
堂内响起一片轻微的议论声。
冯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继续道:“武成侯年事已高,家中的事务都交给了王离公子。我们想谈海外之事,必须与王离公子本人相谈。”
“可王离公子不接见我们,怎么办?”一个博士问道。
冯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从容,有自信:“此事,我来办。”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冯瑜身上。
冯瑜没有解释他要怎么办,只是说道:“诸位放心,三日之内,我定让王离公子与我们儒家坐下来谈。不仅谈,还要谈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伏生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想问,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冯瑜既然敢说这话,就一定有把握。
叔孙通也看着冯瑜,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其他博士们面面相觑。
冯瑜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拱手道:“诸位同僚,此事便这么定了。我先回去准备,三日后再会。”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伏生和叔孙通对视一眼,连忙站起身,跟了出去。
堂内的博士们望着三人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金黄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将满树的黄叶照得闪闪发光。
冯瑜走出奉常府,上了马车。
车夫问:“博士,去哪里?”
冯瑜沉默了片刻,说:“去尚学宫。”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离。
冯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一卷帛书。
帛书上,是楚悬写给他的密信。
“事成之后,立即去见陛下。此事,必须让陛下知道。”
冯瑜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马车穿过一条条街巷,向着尚学宫的方向驶去。
而在他身后,奉常府的正堂里,伏生和叔孙通还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你说,”叔孙通低声问,“他真的能办成?”
伏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他若办不成,儒家就真的没机会了。”
叔孙通不再说话。
窗外,一片黄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而远在咸阳宫深处,嬴凌正站在舆图前,嬴政坐在一侧,一名暗卫半跪在大殿中间:“冯瑜已接手儒家海外之事。三日内,将与王离会面,冯博士已在进宫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