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抱着酒坛子,蹲在船头闻了半天,最后闷声说:“陈叔,这苦酒……我闻着还是想吐。”
“那你就喝甜的。”陈老头把缆绳一解,“滚吧。”
赵山海摇着橹,小船离了岸。林阳坐在船舷边,把斩邪剑横在膝上,手里翻着一本宋怀连夜抄给他的册子,封皮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守碑纪要”。
翻到第三页,林阳停了。
“宋怀,你过来看看这段。”
宋怀正跟赵山海抢橹把,闻言凑过来,就着林阳的手指看过去。册子第三页上,宋衍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
> “邪根既合,潮眼当开。吾以精血封碑,另留半缕于镜海莫氏,以防不测。镜海潮眼若动,可持斩邪剑往。莫氏若尚在,自会接应。若不在……亦不必强求,速回云衍宗报信。切记切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怀儿若见此册,莫怪为师啰嗦。镜海那趟,我没打算让你去。”
宋怀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鼻音:“没打算让我去……结果我还是要去了。”
“镜海是什么地方?”赵山海一边摇橹一边问,“我听都没听过。”
宋怀把册子合上,坐回船头,望着北边的海面:“镜海在北海还要往北走三天。那片海邪性得很——海面平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心里头最惦记的东西。有人的倒影里是死人,有人的倒影里是金山,有人的倒影里是自己都没想过的念头。越往深处走,倒影越真,真到能把你拽下去。”
赵山海手一抖,橹差点脱了:“能拽下去?”
“能。”宋怀点头,“镜海的底叫‘无底渊’,掉下去的人从来没上来过。三十年前我师父去过一趟镜海,回来就封碑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从镜海找到了封邪潮的法子,现在看……他当年在镜海留了东西。”
林阳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海图。北海往北,过了三片暗礁群,海面上标着一圈虚线,旁边写着“镜海界”。界内画了一座小岛,岛边上标着三个字——“悬镜城”。悬镜城往东三十里,画着一个黑点,旁注“潮眼”。
“你师父跟镜海的莫氏有交情?”
“我师父早年游历过镜海,具体什么事他没跟我说过。”宋怀挠了挠头,“不过莫氏在镜海是地头蛇,那地方太邪,外来的修士轻易不敢进去。莫氏的人能借镜海的倒影修行,跟咱们路数不一样。”
赵山海闷头摇橹,嘴里嘟囔:“照出心里惦记的东西……那我可得捂好了,我这人惦记的事多了去了,万一照出来一桌子肉,我跳下去捞怎么办。”
“所以你到时候别看海面。”宋怀说,“看船板。”
船行了三天。头两天还顺当,海面上船只渐少,到第三天早上,赵山海喊了一嗓子:“前面那是什么?”
林阳走到船头。北边海面忽然变得极平,一点浪都没有。交界处像有人拿刀切了一刀,这边是灰蓝的浪涌,那边是死沉沉的银灰色镜面,一直铺到天边。镜面上映着天上的云,云走得慢,镜里的云也走得慢,看着像一幅画。
“镜海到了。”宋怀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船不能再往里走了。再走,橹摇不动,桨划不动,得靠人推。”
“推?”赵山海瞪眼,“这他娘的是海,不是泥塘。”
“镜海的水比泥塘还黏。”宋怀走到船头,伸手往镜面上一按,水面纹丝不动,跟按在玻璃上似的,“得用灵力推。林阳,你用剑鞘点水,我用手推,一左一右,船能滑进去。”
林阳把斩邪剑连鞘解下来,拿剑鞘当篙使。一鞘点下去,水面凹了个坑,船往前滑了三尺。宋怀趴在船帮上,双手伸进水里往后扒拉,姿势难看但管用,船慢慢往镜海里移。
赵山海趴在船尾,用手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往外看:“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镜海里的第一段路,倒影还算老实。林阳低头看水面,水里映着天和云,偶尔掠过一只海鸟的影子。可他没看见自己的脸——镜面上映出来的,是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灰蒙蒙的人形,正慢慢从水里浮出来。
“别看!”宋怀低喝一声,“闭眼,拿袖子挡着!”
林阳立刻闭眼,用袖子遮住脸的下半截。可他还是看见了——袖子的缝隙里,水面上那个灰蒙蒙的人形正在变清晰。是个老头,瘦脸,花白胡子,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冲他笑。
是他师父,玄真真人。
“林阳。”水里的玄真真人的倒影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传上来的,“为师教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林阳没睁眼。他记得宋怀说的话——越往深处,倒影越真。玄真真人都死了三年了,不可能在镜海里跟他说话。
“记得。”林阳回了一句,然后一鞘往下点,船往前滑,把那个倒影甩在身后。
水里的玄真真人还在说:“守剑之人,必先守心——你守住了吗?”
林阳没理。船又滑出去一丈,那个声音渐渐散了。
宋怀松了口气:“行,头一关过了。镜海的倒影第一层还好对付,就是把你心里头惦记的人拿出来晃一圈。后面几层更麻烦,你得有心理准备。”
赵山海从指头缝里往外偷看了一眼,猛地跳起来:“船边上有个什么东西在扒拉!”
林阳低头一看,水面下贴着船帮,浮着一张姑娘的脸,圆脸杏眼,嘴角有颗痣。那姑娘仰面朝上,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宋怀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阿蘅。”他的声音哑了。
“别伸手!”林阳一把拽住他胳膊,“宋怀!那不是真人!”
宋怀的手悬在水面上方半尺,手指头都在抖。水里的阿蘅冲他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簪——跟宋怀袖口里那半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