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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图穷见情报抵万金

    乌日根盯着张文谦手里那份契约,脑子里翻腾着一个月来所有被酒精和女色泡烂了的记忆碎片,每一块碎片捞出来细看都带着锈红色的血味。

    阿史那从桌沿旁边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墙壁,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墙面上,膝盖在丝绸裤腿底下打着不受控制的颤。

    张文谦等了十个呼吸,见两个人都没有伸手来接,也不着急,把契约搁在了八仙桌上那摞账本的最上面,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抖了抖袍子的下摆。

    “两位不急,张某等得起。”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弹着,周围那些弩箭依旧对着两个草原贵族的要害部位纹丝不动。

    乌日根的呼吸从紊乱慢慢压到了一个勉强正常的频率,他把弯刀收回了鞘里,收刀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鞘口磕了一下没插进去,来回对了两三次才归了位。

    “张文谦。”

    “在。”

    乌日根的嗓音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带着碎石头磨在一起的粗糙。

    “你要我干什么?”

    张文谦拿起桌上那份契约,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了乌日根的面前。

    “张某不为难两位,条款写得明白白,两位自己看。”

    乌日根接过契约的时候手指的骨节都是僵的,羊皮纸展开在他面前,上面的汉字和柔然文字各写了一遍,内容分了三条,每一条都用朱砂在末尾画了圈。

    他的眼珠子从第一条移到第二条再到第三条,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阿史那从他身后凑过来看,看了五行之后手掌按在了乌日根的肩膀上,按得乌日根的肩头往下沉了一截。

    “这是让我们当叛徒。”

    张文谦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

    “叛徒这个词太难听了,张某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阿史那的手从乌日根的肩膀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你让我们往回送王庭的兵力部署和高层动向,这跟当叛徒有什么区别?”

    张文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阿史那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阿史那特勤,张某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阿史那瞪着他,拳头的骨节因为攥得太紧在皮下凸了出来。

    “缊纥提灭了你突厥汗庭的时候,你阿史那木杆在哪里?”

    阿史那的拳头松了又紧。

    张文谦的嗓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钝刀子在阿史那的肋骨上来回锯。

    “你在逃命,你带着残兵败将躲在草原的犄角旮旯里吃死马肉喝雪水,缊纥提的骑兵追了你三千里,你像丧家犬一样从一个部落逃到另一个部落,连个固定的帐篷都扎不下来。”

    阿史那的呼吸变粗了,胸口的起伏把皮袄的扣子都撑得吱吱作响。

    张文谦往后退了半步,给了他一点喘气的空间。

    “张某给你的不是当叛徒的机会,张某给你的是报仇的机会。”

    他的食指朝契约上第三条的位置点了一下。

    “签了这份契约,大周会在暗中给你提供金银和武器,支持你在突厥残部中重新积蓄力量。”

    张文谦的嗓音往下沉了两分,带着一种蛊惑的绵长。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阿史那木杆骑着大周给你的战马,拿着大周给你的刀,带着你重新聚拢的部众,把缊纥提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割下来,这算叛徒还是算英雄?”

    阿史那的拳头在身侧悬着,手背上的青筋从凸起慢慢地平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文谦转向乌日根。

    “乌日根管事,不对,应该叫右贤王世子了。”

    乌日根攥着契约的手在抖,不是冷的,羊皮纸的边角被他的手汗浸出了一圈深色。

    张文谦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视线拉到了同一个平面上。

    “世子回去之后想,你父亲是柔然右贤王,按理说这汗位怎么轮也该有你们家一份,可缊纥提是怎么对你们的?”

    乌日根的嘴角抽了一下。

    张文谦的嗓音像一条蛇在乌日根的耳朵旁边吐信子。

    “翻倍征税令下来的时候,你白狼部交的税比别的部落多了三成,为什么?因为缊纥提要削你右贤王的家底,让你们穷得抬不起头来跟他争位。”

    乌日根的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用力捏了一下,纸面上出现了一道皱褶。

    张文谦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膝盖。

    “签了这份契约,你每个月给大周送一份王庭的消息,大周每个月给你一批精盐和丝绸,这些东西拿回草原转手就是白花的银子,你白狼部的家底用不了两年就能翻上三倍。”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乌日根面前晃了晃。

    “家底翻了三倍的右贤王世子,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右贤王世子,哪个离汗位更近?”

    乌日根的瞳仁在灯光底下缩了又放,放了又缩,那张被酒色掏空了一个月的脸上浮出一层病态的潮红。

    张文谦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让给这两个正在做抉择的草原贵族。

    “张某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两位应该明白,这份契约对你们来说不是死路,是活路,甚至是一条比你们现在走的路宽了十倍的通天大道。”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外面腊月的风灌进了屋子。

    “当然,张某也得把另一面跟两位说清楚。”

    他从怀里重新掏出那封伪造的信。

    “不签的话,今天两位的脑袋就搬家,这封信连同两位在夏州城里一个月的所有消费记录和亲笔签名的契据,会在三天之内出现在缊纥提的案头上。”

    张文谦把信举在灯下,信封上的柔然文字在光线里清晰可辨。

    “缊纥提会看到什么呢?他会看到自己的亲侄子主动跑到大周来勾结敌国,用王庭的情报换取大周的支持,意图谋反篡位。”

    乌日根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食道和气管的交汇处。

    张文谦把信翻了一面。

    “阿史那特勤这边也跑不掉,信里会写突厥残部借大周之力蓄谋反攻柔然,缊纥提看了这封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史那木杆的族人从草原上连根拔起。”

    阿史那的背脊从墙壁上离开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光。

    “你说大周会给我武器和金银支持我复仇,这话几分真?”

    张文谦把信揣回怀里,脸上重新浮出笑容,但这个笑跟之前那个弥勒佛似的谄媚完全是两码事,这个笑带着刀锋。

    “张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大周明镜司做事从来不打诳语,因为我们不需要。”

    他朝阿史那走了一步,声音放到了只有三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特勤大人仔细想,大周需要你活着并且强大,因为你活着就是插在缊纥提后背上的一根刺,你越强他越痒越难受,大周为什么不帮你?”

    阿史那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自己佩刀空荡的刀鞘,刀还落在地毯上没有捡。

    乌日根把那份契约重新展开,目光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来回了七八个来回。

    第一条写的是每月定期向大周提供柔然王庭的兵力调动和高层人事变动信息。

    第二条写的是利用右贤王世子的身份,每年向大周走私不少于五百匹优质战马,以正常贸易损耗为名义从王庭马群中截留。

    第三条写的是大周每月向签约者提供精盐五百斤、蜀锦三十匹、铁锭两百斤作为报酬,另外根据情报价值不定期追加金银赏赐。

    乌日根把契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签了这个,我就是大周的狗。”

    张文谦摇了摇头。

    “世子把自己看低了,狗是不给骨头就不干活的,世子是合作方,是大周在草原上的朋友,朋友之间互通有无罢了。”

    乌日根抬起头看着张文谦的脸,嘴唇上的那层干皮在灯光下泛着白。

    “如果我签了,你怎么保证缊纥提不会发现?”

    张文谦走到桌旁那摞账本旁边,从最底下的一本里面抽出两枚铜制的令牌,令牌做成了普通的商队腰牌模样,上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花纹。

    “明镜司会给两位各安排一条单线联络的暗道,每个月初会有一个做布料买卖的商队到你们的地界上来交易,商队里有一个左耳缺了半截的伙计,那就是联络人。”

    他把两枚令牌搁在契约上面。

    “两位把情报写在帛布的夹层里交给他就行,剩下的事不用操心。”

    乌日根的手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铜牌,指腹在上面的花纹上摩挲了两圈。

    阿史那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佩刀,归鞘的时候刀锋刮在鞘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他把刀别回腰间,走到桌旁,从乌日根手里拿过了契约。

    “笔呢。”

    张文谦朝身后的账房使了个眼色,一个瘦脸先生递上了一支蘸好了墨的毛笔。

    阿史那接过笔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地抖,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悬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张文谦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那安静地等着。

    阿史那的笔落了下去,歪歪扭扭的柔然文字签名从笔尖流出来,落在了契约底部的空白处,墨迹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小圈。

    他把笔扔在桌上,从旁边的砚台里蘸了红泥,大拇指狠狠地按了上去,按得砚台都被他推偏了半寸。

    乌日根看着阿史那签完,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带着这一个月来所有纸醉金迷酿成的腐臭。

    他从阿史那手里接过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重,重到羊皮纸的背面都渗透了墨。

    张文谦等他们两个人都按完了手印,把契约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上面的签名和指印,然后仔细地卷好,用一根新的丝线扎紧。

    “两位从今天起就是大周的朋友了。”

    他把契约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襟里面,拍了拍手。

    四周举着弩箭的黑衣人像潮水一样退了出去,从碎裂的窗户和翻开的暗门中消失,动作无声无息,几个呼吸之间雅间里就只剩下张文谦和两个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裳的草原贵族。

    张文谦重新换上了那副胖商贾的弯腰笑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到门口,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暗紫色蜀锦长袍的衣襟。

    “两位今晚好歇着,明天张某派人送两位出城,路上的干粮和马匹都给两位备齐了,两位回去之后切记,第一份消息在下个月初五之前送到联络人手里。”

    他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对了,两位的那笔烂账,签了契约就算抵了,以后每个月的精盐蜀锦铁锭是另外算的,不从账里扣。”

    他朝两个人弯了弯腰。

    “合作愉快。”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雅间里只剩下两个颓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和满地的碎窗棂。

    乌日根把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闷得发不成调。

    “我他妈的怎么就走进了这个鬼地方。”

    阿史那靠在墙上,目光穿过碎裂的窗洞看着外面夏州城的夜空,嘴角慢慢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乌日根,你恨不恨?”

    乌日根从手掌里抬起脸,两只眼睛红成了兔子。

    “恨谁?恨那个姓张的还是恨我自己?”

    阿史那从墙上撑起身子,走到桌旁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酸汤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凉汤从嗓子到胃画了一条冰线。

    “都恨,但恨没用。”

    他把空碗摔在桌上,碗底磕出了一道裂纹。

    “想活命就得认,想报仇就得忍。”

    乌日根的手撑在膝盖上,撑了好久才把自己从椅子里推起来,走到窗边,碎木棂扎了他的手掌他也没觉着疼。

    窗外夏州城的夜色里,灯火连成了一片暖黄色的海,繁华得让人心口发堵。

    “回去吧。”

    乌日根的嗓音哑成了一条缝。

    “回草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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