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没了,后方三十里,押粮的人全死了!”
偏将抱住库狄淦的马腿,脸上的血混着泥往下淌,嘴里喘个不停,半天才把后一句挤出来。
“五万人的粮,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库狄淦手里的剑垂了下去。
周围还在厮杀,西侧缺口里人马挤成一团,莫贺咄的狼头纛已经越过盾墙,可那些声音传进库狄淦耳朵里,全成了闷响。
“五万人的粮?”
他低头看着偏将,嘴唇张合两次,才发出声来。
“你再说一遍,多少粮?”
“全军十日粮草,还有两千石马料,全没了,末将赶回去时,车架都烧塌了,粮袋子落进火里,弟兄们想抢,根本抢不出来。”
偏将抬起烧坏的右手,五根手指蜷在一块,皮肉已经发黑。
“后队三千押粮兵,没剩几个,末将带回来的人,路上又死了一半。”
库狄淦从马背上弯下腰,一把揪住偏将的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
“谁干的?”
“末将没看清。”
“没看清?”
库狄淦将他往马鞍上撞了一下,染血的剑刃抵上偏将脖子。
“三千人守着粮道,让人烧得连袋粟米都没剩,你告诉本将没看清?”
“骑兵,他们全是骑兵,来得太快了!”
偏将的脚在地上乱蹬,双手抓住库狄淦手腕。
“他们从两边冲进粮队,先射拉车的牲口,再砍押车兵,弟兄们刚结阵,他们已经放火了!”
“什么人?”
“穿的是突厥皮甲,用的也是突厥弯刀,马上挂着狼尾,粮车上还插了旗,狼头旗,插得到处都是!”
库狄淦将偏将扔在地上,抬头望向西侧。
狼头纛正在缺口后方移动。
莫贺咄提着黄金弯刀,王帐重骑围在他身边,一批批冲击齐军陌刀手,缺口每向内扩大一步,地上便多出十几具尸体。
偏将爬起来,抱着库狄淦的靴子继续喊。
“他们杀完人便往西走,根本不抢粮,也不捡兵器,像是早算好时辰了,正面一打起来,他们便动手!”
“好。”
库狄淦盯着莫贺咄,牙齿在嘴里磨了两下。
“好一个突厥太子。”
段湘拨开人群赶了过来。
“粮道真让人烧了?”
偏将看见他,连连点头。
“副将,三十里外,烟还没散,您派人过去便能看见,尸体铺了几里,全是咱们的人!”
“袭粮骑兵有多少?”
“六百,也可能有一千,末将说不准,他们分成几队,火一起便全散了。”
“有没有活口?”
“抓不到,他们不纠缠,砍开一处便走,咱们追不上。”
段湘抓住偏将肩头。
“你看清他们的脸没有?”
“天上全是烟,谁还顾得上看脸?”
“口音呢?”
“有人喊话吗?”
偏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连骂人都没有,杀完便跑。”
段湘的手从他肩上落下。
“将军,这事不对。”
库狄淦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
“突厥主力全在眼前,他们若要断粮,何必往粮车上插狼头旗,生怕咱们认不出来?”
“因为他们不怕本将认出来。”
库狄淦抬剑指着远处的莫贺咄。
“正面两万骑拖住本将,背后轻骑烧粮,他们要把五万齐军困死在草原上,再慢慢收尸。”
“袭粮的人来去太快,还不取粮,这打法我见过。”
段湘跨到马前,挡住库狄淦的视线。
“明镜司游骑。”
库狄淦低头看他。
“你还要替突厥人说话?”
“那个被抓的探子已经认了,王庭里的箭和铜钱是陈宴留下的,粮营的陈字旗也是他们立的,现在粮道又出现一群不肯开口的突厥兵,哪会这么巧?”
“你想说什么?”
“那不是突厥人,是周军换了衣甲。”
段湘抬手指向东面。
“陈宴带着六千骑从王庭消失,至今没露过面,他能在粮营留下死士,也能分几百游骑去烧粮。”
“够了。”
“他想让咱们和突厥死战,王庭那场局还没完!”
“本将说够了!”
库狄淦一剑扫过,剑背撞在段湘胸甲上,将他推得退了数步。
“从看见突厥人开始,你便叫本将退,左翼破了你叫退,使者死了你叫退,粮道烧了,你还叫退!”
段湘捂住胸口,咳了两声。
“末将没说退,末将让您看清敌人。”
“敌人就在本将面前!”
库狄淦抬手指向缺口。
“莫贺咄的刀砍着齐军的脑袋,苏农土屯杀了本将多少兵,你眼睛看不见?”
“正因为双方死了这么多人,才更该停手。”
“停手之后呢?”
库狄淦从马上俯身。
“拿什么喂五万人?”
段湘没有接话。
库狄淦扯开自己的披风,指着外圈还在厮杀的齐军。
“粮没了,退回晋阳要走十日,马吃什么,人吃什么,路上遇见突厥骑兵又拿什么挡?”
“收拢伤兵,宰马充饥,先脱离这里。”
“宰马能吃几日?”
“总比在这里拼光强。”
库狄淦笑了几声,额头上的血沿着鼻梁流进嘴角。
“段湘,你怕死可以直说。”
“末将若怕死,刚才便不会替您守西侧缺口。”
“你守的是退路!”
库狄淦挥剑指向齐军中军。
“传令全军,撤盾,出阵!”
周围几名军侯都没动。
段湘上前半步。
“您要做什么?”
“粮道已经断了,守到天黑也是饿死,与其让突厥人一圈圈射,不如杀出去。”
“外面是两万骑兵。”
“本将还有三万多人!”
“步卒离开盾阵,在旷野上追骑兵,追不上,也撤不回。”
“谁说本将要追?”
库狄淦看向狼头纛。
“正面压过去,击溃莫贺咄,抢他的战马,抢他的粮,再把王庭财宝拿回来!”
段湘盯着他看了片刻。
“财宝根本不在突厥手里。”
“在不在,杀进去便知道。”
“那个活口已经交代,东西让陈宴带走了。”
“明镜司的人满嘴谎话,他说你便信?”
库狄淦抓住段湘的领甲。
“莫贺咄若没拿财宝,为何带两万人赶来,苏农土屯若没拿财宝,为何守着王庭不走?”
“他们也中了局。”
“又是这句话。”
库狄淦松开手,抬脚将段湘踢开。
“你除了替败仗找借口,还会什么?”
段湘摔进两具尸体中间,手掌按进血泥。
旁边亲兵要扶,他抬手挡开,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将军,您已经输红眼了。”
库狄淦转头看向鼓手。
“换进攻鼓!”
“将军!”
“擂鼓!”
鼓手咬住牙,抄起两根鼓槌。
第一记落下,中军大鼓发出沉响。
原本守阵的齐军纷纷转头。
第二记更快。
第三记跟着落下。
鼓点一声追一声,传到左翼,再传到后军,十几面战鼓一同擂动,盾墙内的军侯开始拔刀。
“撤盾!”
“长矛向前!”
“后军补上,能走的伤兵全部拿刀!”
有人听见号令,扭头喊道:“外面全是骑兵,撤盾怎么打?”
军侯一刀砍在盾沿。
“粮草烧光了,守在这里等饿死吗?”
“杀出去,抢突厥人的马!”
“他们有粮,他们还有王庭的金子!”
喊声越传越多。
原本低着头举盾的士卒慢慢站了起来。
外圈的铁盾一面接一面撤开,长矛手越过尸体,肩膀顶住矛杆,朝突厥骑兵迈步。
段湘冲到鼓车旁。
“停鼓!”
鼓手不敢看他。
“副将,这是大将军的军令。”
“把鼓停下!”
库狄淦的亲兵拔刀拦在前面。
“段副将,请退回中军。”
“你们要带着三万人去送死?”
亲兵没有让路。
鼓声越来越快。
齐军士卒从四面冲出铁桶阵,前排提盾,后排架矛,弓弩手夹在中间,迎着突厥骑兵向前跑去。
一个士卒边跑边喊。
“粮没了,抢他们的!”
第二个人跟着喊。
“杀出去便有饭吃!”
“砍了莫贺咄!”
数万人的喊声连到一起。
莫贺咄正准备带王帐重骑继续冲击缺口,看到齐军主动撤开盾墙,手里的黄金弯刀停了一下。
“他们出来了?”
契苾何力策马赶到。
“太子,齐军在反冲锋。”
“步兵冲骑兵?”
莫贺咄盯着迎面跑来的齐军,笑得肩膀抖动。
“库狄淦是饿疯了,还是让马踢坏了脑袋?”
“齐军鼓点不对,像是要拼命。”
“拼命也要有腿。”
莫贺咄举刀指向前方。
“传令两翼让开,中军迎上去,先撞散他们,再从后面兜回来。”
契苾何力回头挥动令旗。
突厥骑兵开始拉开。
齐军以为对方要退,喊得越发响亮,前排士卒扔掉沉重铁盾,提着长矛加快脚步。
莫贺咄看见那些被丢下的盾牌,朝地上啐了一口。
“连壳都自己脱了。”
黄金弯刀举过头顶。
“儿郎们,齐国人赶着来送命,别让他们白跑!”
突厥号角从两翼传来。
原本后撤的骑兵调转马头。
马槊放平。
狼牙棒提起。
两边之间只剩百余步。
库狄淦抢过一面重盾挂在马侧,又从亲兵手中换来一柄双手重剑。
段湘追上来,抓住他的马缰。
“最后一次,收兵!”
“滚开。”
“齐军还能活着回去!”
“本将赢了,自然能回去。”
“你拿什么赢?”
库狄淦一剑砍断被段湘抓住的缰绳。
“拿命!”
战马冲了出去。
齐军步卒与突厥骑兵撞在一处。
最前排的长矛刺进马胸,突厥战马带着三根长矛继续前冲,将握矛士卒撞倒。
后续马蹄踩上来,甲片陷进血泥。
另一边,马槊越过齐军短盾,一连穿透两人,第三名齐军抱住槊杆,拖着骑兵跌下马背。
还没起身,四五柄刀已经砍了过去。
齐军的长矛阵被战马切出数十道口子,后排士卒却没退,他们踩着倒地同伴往前挤,拿肩膀撞马,拿短刀捅马腹。
有人被马撞断肋骨,倒地前还抱住马腿。
一匹战马失蹄翻倒,身后的骑兵接连撞上,齐军从两侧扑来,将落马骑手拖进人群。
库狄淦骑马冲过缺口,重剑横扫,将一名突厥骑兵从腰侧劈下马背。
第二骑抬槊刺来。
他用剑身磕开槊尖,战马贴着对方马腹掠过,重剑反撩,砍进那人后背。
“跟着本将!”
十几名齐军亲卫随他冲入骑阵。
突厥骑兵从两侧夹上来。
库狄淦将重剑抡过头顶,一剑砍断马颈,又借着剑势斩开骑手胸甲。
血泼在他的脸上。
第三人刚搭上弓弦,重剑已经捅进小腹。
库狄淦把尸体挑下马,朝后方吼道:“看见没有,草原人也会死!”
齐军亲卫齐声回应。
“杀!”
又有五名突厥骑兵围上来。
库狄淦提缰从中间撞过,先拿肩膀顶开一人,再用剑柄砸碎另一人的鼻梁。
重剑转回时,刃口从第三人的脖颈扫过。
短短片刻,倒在他马后的突厥骑兵已经超过十人。
附近齐军看见主将杀进敌阵,原本放慢的脚步又提了起来。
“跟着大将军!”
“突厥人撑不住了!”
“往前压!”
苏农土屯在乱军里听见喊声,扭头便看到了库狄淦。
那匹齐军战马从尸体间冲过,马上的人满身是血,手中重剑一落,便有突厥骑兵倒下。
契苾哥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库狄淦。”
“我看得见。”
苏农土屯伸手夺过亲卫的一柄弯刀。
“你的伤还在流血。”
“死不了。”
“右手还能挥刀?”
“砍他够了。”
苏农土屯翻上一匹无主战马。
契苾哥楞抓住马鞍。
“太子已经冲进来,咱们不用再拼。”
“他杀了我四千多兄弟。”
“战场上死的人,记不到一个人头上。”
“我记得。”
苏农土屯踹开他的手。
“库狄淦的脑袋是我的,谁敢抢,我连谁一起砍。”
战马越过两具尸体,朝库狄淦冲去。
“齐国狗!”
库狄淦刚把重剑从一名骑兵胸口拔出,听见喊声便转过马头。
苏农土屯迎面一刀斩来。
重剑抬起。
刀剑碰在一处,火点溅上两人甲胄。
“又是你。”
库狄淦架住弯刀,双臂往前一推。
“几千人都死光了,你还不滚?”
苏农土屯的左臂垂在身侧,只靠右手握刀,战马被重剑推得向后退了两步。
“财宝交出来,我留你一块整骨头。”
“财宝在你主子手里。”
“嘴还硬!”
弯刀贴着重剑滑下,斩向库狄淦握缰的手。
库狄淦松开缰绳,双手转动剑柄,重剑从下往上挑开刀锋。
两匹战马错身而过。
苏农土屯回手再砍。
库狄淦俯身避开,剑锋从马颈旁刺出,险些扎进对方肋下。
两人调转马头,再次撞在一起。
刀剑连碰十余次。
苏农土屯左肩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沿着腰甲往下流,右手挥刀的速度也慢了。
库狄淦看见机会,故意将重剑偏向外侧。
弯刀立刻追进来。
“死!”
苏农土屯一刀砍向他脖颈。
库狄淦身体后仰,刀锋擦过护颈,重剑已经从马腹旁递出。
剑尖穿进苏农土屯右肩。
甲片向内陷下。
苏农土屯喊了一声,右手松开,弯刀掉进马蹄之间。
库狄淦将剑继续向前送。
“这只手也别要了!”
契苾哥楞从侧面撞来,狼牙棒砸向重剑。
剑尖从伤口拔出,带起一股血。
“将军,走!”
他挡在两匹马中间,狼牙棒接连挥动,逼得库狄淦无法补上第二剑。
苏农土屯趴在马背上,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别管我,砍他!”
“你先滚回去!”
契苾哥楞反手抽在苏农土屯战马臀上。
战马受疼向后窜去。
库狄淦压低重剑,贴着狼牙棒斩下。
契苾哥楞抬臂格挡。
剑刃先劈飞头盔,接着擦过左侧头皮,削掉半只耳朵。
鲜血从耳根喷到肩甲。
契苾哥楞歪向一边,差点落马。
库狄淦举剑再斩。
“两个一起死!”
一支马槊从齐军亲卫之间穿过,刺倒挡路的战马。
紧接着,王帐重骑撞入战圈。
铁甲壮汉手持狼牙棒,连人带马挤开齐军亲卫,硬生生冲出一条路。
莫贺咄越过人群,黄金弯刀指向库狄淦。
“伤我的人?”
库狄淦提剑拨转马头。
莫贺咄拍马冲来。
“那便拿你的命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