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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补传第6章 双世记忆归拢,试探启程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毛草灵靠在病床上,盯着那条名为“毛氏集团高管群”的微信消息列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三叔毛建国在群里发了一条“灵儿侄女身体恢复得如何,二叔和我都很挂念”的消息,措辞恳切,附带三个抱拳的表情。底下跟了十七个“祝毛总早日康复”的整齐队形,像一群被训练过的鹦鹉。

    “挂念。”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品一杯发酵过头的茶,寡淡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十年乞儿国朝堂沉浮教会她的第一件事——越是想捅你刀子的人,脸上笑得越真诚。当年后宫刘贵妃送她掺了麝香的安神香时,也是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随手搁下手机,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病房窗外是中州市的天际线,春末的阳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毛草灵微眯起眼,恍惚间竟觉得那栋楼和乞儿国皇宫的丹凤门有几分相似——都是直插云霄的气势,都是让人仰望的高度。只不过丹凤门的瓦当是金黄色的琉璃,而这里是冷冰冰的钢化玻璃。

    “草灵姐,你醒了?”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圆圆的脑袋,是她大学时期的学妹兼生活助理林小棠。小姑娘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怕吵醒一只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嗯。”毛草灵收回目光,“几点了?”

    “上午九点半。我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医院的伙食太清淡了,你肯定吃不惯。”林小棠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麻利地拧开盖子,米粥的香气混着皮蛋特有的醇厚味道弥散开来。她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念道,“今天上午十点,集团CFO陈建平想跟你汇报东南亚项目的资金异常情况;下午两点,你的主治医生来做术后评估;四点——”

    “等等。”毛草灵抬手打断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咽下去后才问,“陈建平?他之前不是我父亲那边的人吗?”

    林小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大病初醒的毛草灵会注意到这种人事关系的细节。她挠了挠头:“好像是……毛董在世的时候,陈总确实是他一手提拔的。不过后来二叔那边的人一直在排挤他,现在他在财务部基本上被架空了,连账都看不到。”

    “被架空了还敢来找我汇报?”毛草灵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她吃粥的动作很慢,每一勺都像在品什么滋味,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陈建平这个人她从前见过几次。四十出头,清华经管毕业,是她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财务管家,为人谨慎但不失原则。父亲去世后,集团大权旁落二叔毛-国良和三叔毛建国手中,陈建平这样的“前朝旧臣”自然要被边缘化。他现在主动找上门来,无非是嗅到了某种风声——要么是来投石问路,要么是来借刀杀人。

    两种可能都不让人意外。在乞儿国那十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前朝旧臣、新朝新贵、骑墙观望的墙头草,每个人都在盘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陈建平至少还有一点好——他忠诚过她父亲,这层关系用好了,就是一把插进二叔阵营的尖刀。

    “草灵姐?”林小棠见她半天不说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事,我在想事情。”毛草灵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口粥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跟陈建平说,十点的汇报改成视频会议。我现在还不能出院,但有些事……不能等。”

    她说“不能等”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小棠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好”,低头在本子上记录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

    奇怪。林小棠心想,草灵姐出车祸之前明明还是个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大小姐,怎么现在每一句话都像是裹了一层钢针,听着温柔,扎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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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会议的画面从iPad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毛草灵已经让林小棠把她扶到了病房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就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年轻女孩。但当她看向屏幕那头的陈建平时,目光里的审视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财务老手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毛总,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陈建平的开场白很标准。

    “还行,暂时死不了。”毛草灵的回答却一点都不标准。她没给陈建平寒暄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你说东南亚项目的资金有问题,具体是什么情况?”

    陈建平明显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套循序渐进的铺垫——先关心病情,再委婉地提一下最近集团的状况,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触及核心问题。但毛草灵一句话就把所有这些客套全部撕掉了,把他直接推到了悬崖边上。

    他沉默了三秒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印尼泗水那个综合性地产项目,去年集团投了四点七个亿,由二叔主导。但我上个月拿到了一份内部审计底稿,发现其中有一笔一点二亿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在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

    “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毛草灵问。

    “我查了一下,股东穿透之后……”陈建平犹豫了一下,“是毛建国在澳洲留学的儿子毛子轩。”

    毛建国,她三叔。那个在家族聚会时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夹菜、口口声声说“灵儿是咱们-毛-家的掌上明珠”的三叔。

    毛草灵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半晌,她才说:“审计底稿现在在哪里?”

    “被销毁了。”陈建平苦笑,“我拿到的只是拍照留底的电子版,原件在我要求调阅的第三天就被审计部以‘流程不规范’为由销毁了。审计部的负责人是二叔的人。”

    “电子版你手上还有吗?”

    “有。但我必须跟您说实话,毛总。”陈建平深吸一口气,“单凭这份电子版,在法律上很难作为直接证据。因为它是复印件,而且来源过程存在瑕疵,一旦进入诉讼程序,对方完全可以用‘证据不合法’为由申请排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是在告诉毛草灵,他手里有料,但这个料不够硬。他也在等毛草灵的反应——她会不会因此而退缩?会不会觉得时机不成熟、证据不足、不宜轻举妄动?

    如果她真的这么想,陈建平就打算把那份电子版烂在手里,从此绝口不提。因为他不能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压在一条看不清方向的船上。

    然而毛草灵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够了。”她说,“我不需要它在法庭上成为证据。我只需要它在董事会上让某些人……坐不住。”

    陈建平瞳孔微缩。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二十六岁的女孩说的不是“打官司”,而是“开董事会”。她的目标根本不是在法庭上证明毛建国违法,而是要在那个决定着毛氏集团命运的权力中心,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底牌甩在桌子上。

    只要毛建国慌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补刀。只要有人补刀,证据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自己长出来。

    这是朝堂上的权术,是她在乞儿国跟那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们斗了十年才学会的本事。

    “我明白了。”陈建平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下次董事会定在下周五,议题包括上半年业绩总结和下半年战略规划。按照章程,您作为集团副总裁,有权在任一议题下提出临时动议。”

    “好。”毛草灵点点头,“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那份电子版发到我私人邮箱,加密;第二,帮我整理一份集团近三年所有对外投资项目的清单,标注出哪几笔是由我二叔和三叔主导的,哪些是由其他高管主导的。”

    “您是想……”

    “我要看看这个窟窿有多大。”毛草灵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一点二亿只是印尼一个项目。谁知道他们在别的地方还藏了多少?”

    视频挂断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林小棠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手里的本子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大部分内容她根本不敢记。她看着沙发上的毛草灵,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那种感觉就像——原来的毛草灵是一杯温水,谁都能端起来喝一口。而现在这个人,是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她锋利,但你永远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小棠。”毛草灵忽然叫她。

    “啊?在!”

    “帮我查一个人。”毛草灵拿起手机翻了翻,“一个叫陆沉舟的人,好像是中州商会那边的。前天我妈来看我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这个人之前跟我父亲有过一些交集,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也不清楚。”

    “陆沉舟?”林小棠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上周财经新闻上提到过他,说他的‘明远资本’最近在二级市场频繁增持城投地产的股份,有分析师猜测他准备狙击城投的董事会改组。”

    “城投地产。”毛草灵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划过一丝锐光。

    城投地产是中州市最大的国有地产集团之一,也是毛氏集团在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在土地拍卖市场上打得头破血流不是一年两年了。陆沉舟的明远资本在这个节骨眼上增持城投的股份,意欲何为?

    如果是单纯的财务投资,倒也没什么。但如果是想借城投的手来跟毛氏集团掰腕子,那就不得不防。

    “能查到他的背景吗?”毛草灵问。

    林小棠摇了摇头:“公开信息很少。这个人好像三年前才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完全没有记录。网上有人说他是海外华侨,也有人说是某个大家族推出来的白手套,但都没有实锤。”

    突然冒出来的。完全没记录。

    毛草灵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刚从乞儿国穿越回来的那天,脑中莫名多出来的那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那十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绝不是梦。因为梦不会那么完整,不会有那么多细节——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丹凤门上的琉璃瓦,记得皇帝在她耳边说的每一句情话,记得她亲手推行的十七条新政,记得临别那天大雪纷飞的长安街头。

    那些记忆就像是被刻在了骨头上,洗不掉,磨不灭。

    那么,陆沉舟这个人,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来历?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人,跟她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还不知道的联系。

    “先不管他。”毛草灵压下心中的疑虑,对林小棠说,“目前最要紧的是下周五的董事会。你帮我做一件事,去人事部调一份集团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名单,标注出每个人的入职时间、背景履历和目前所处的派系。”

    “派系?”林小棠眨了眨眼。

    “对。哪些是我父亲留下的老人,哪些是二叔提拔的新贵,哪些是两边都不得罪的骑墙派。”毛草灵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我要在下周五之前,把这张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看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分量。林小棠看着她逆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的肩膀上像是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城。那城的轮廓在日光里若隐若现,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纵横交错的街巷,还有无数在她身后沉默站立的人影。

    ---

    下午的术后评估一切正常。医生说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再过三天就可以出院。毛草灵平静地听完医嘱,向医生道了谢,然后让林小棠去办出院手续的预约。

    她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梁婉秋的电话。

    “灵儿?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因为女儿主动联系而透出些许欣喜。

    “妈,我身体好多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你最近忙什么呢?”

    “还不是集团的事。”梁婉秋叹了口气,“你二叔今天又带了一帮人来家里,说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让你把你爸留给你的那部分股权转让给他,说什么‘灵儿身体不好,应该安心养病,不宜操劳’。”

    毛草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却依然平稳:“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我当然不同意。但他说章程里有一条,如果第一大股东连续六个月不能正常履行职责,其他股东有权提请重新选举董事长。”

    “六个月?”毛草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车祸到现在才不到三周,他说我六个月不能履职?”

    “他拿出了一份医生出具的评估报告,说你的身体状况至少需要休养半年以上。”梁婉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那份报告是仁和医院副院长签的名,那个人是你二叔的高中同学。”

    一条完整的链条,在毛草灵脑海中清晰地拼接成形。

    她二叔毛-国良在集团里负责运营,三叔毛建国管财务,仁和医院的副院长是他们的老同学,审计部里有他们的心腹,甚至她最初就诊的那家医院恐怕也已经被打了招呼。他们的计划很周密——趁她车祸住院,用“不能履职”的理由逼她交出股权,然后兄弟俩联手把毛氏集团彻底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如果不是她在那场车祸里“醒”了过来,如果不是那十年的异世经历给了她一颗百炼成钢的心,现在的她大概还躺在病床上以泪洗面,等着被人蚕食鲸吞。

    “妈,你听我说。”毛草灵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下周五的董事会上,我会出席。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答应。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表态、不签字、不吵架。”

    “可是……”梁婉秋犹豫了一下,“万一他们逼你——”

    “妈。”毛草灵轻轻打断她,“你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梁婉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灵儿,你变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你只会哭。”

    毛草灵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是啊。”她说,“我确实变了。”

    挂掉电话之后,她重新走到窗边。中州市的黄昏来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穿过城市。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摩天大楼,塔吊的长臂在暮色里缓缓转动,像极了乞儿国城墙上的战旗在风中飘扬。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十年。在那片不属于她的土地上,她用十年把自己从青楼里的待宰羔羊变成了朝堂上的棋手。那些刀光剑影、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她都一一扛了过来。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死在异国他乡的后宫或战场上,被黄土掩埋,被历史遗忘。

    但她回来了。

    回到这个她出生的世界,回到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她的敌人从后宫妃嫔变成了董事会里的亲戚,她的武器从权谋心术变成了商业规则和法律条款,但她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那颗在泥沼里淬过火的心,依然滚烫。

    “毛草灵。”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踩进泥里。”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像是无数星辰坠入了人间。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是陈建平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资料已备”。

    她点开邮件,看到了一长串文件名和表格。那是一张网,一张她即将撒出去的网。网的那一头,是那些以为她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

    “游戏开始了。”她轻声说,关掉手机,转身走向病床。

    身后的窗户没有关严,晚风吹进来,把她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叠病历吹得哗哗作响。最上面一页的诊断栏里写着——患者于车祸中遭受剧烈撞击,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目前意识清醒,身体状况良好。

    诊断日期的旁边,是医生用红笔标注的一个小字:“心理评估:患者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条理性,建议后续观察。”

    这个“后续观察”注定不会发生了。

    因为三天之后,毛草灵就要出院。而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从乞儿国归来的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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