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绕城高速的应急车道上，警灯红蓝交错，刺破沉沉暮色。
路面还残留着轮胎剧烈摩擦留下的黑色橡胶痕迹，两辆重型防暴警车横在道路两侧，封死全部进退通道。不远处，一台被改装加重的白色厢式货车斜斜撞在护栏之上，车头外壳凹陷开裂，保险杠碎成数块散落在柏油地面，驾驶室车门已经被特警破拆开来。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到此终于落下帷幕。
毛草灵站在后方安全区域，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晚风拂动她的长发。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这台厢式货车如同疯兽一般，自右侧车道猛冲出来，目标直指她所乘坐的商务轿车。这是二叔毛振宏故技重施，复刻当年夺走原主性命的那场车祸，打算用一场意外车祸，彻底除掉毛草灵这个横亘在他财富美梦之前最大的绊脚石。
万幸，一切尽在预判之中。
自毛振宏从商业博弈之中一败涂地、名下资产被尽数冻结之后，这个人便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毛草灵借鉴乞儿国朝堂之上对付穷途末路叛臣的思路，没有急于赶尽杀绝，却布下层层监视的天罗地网。陆沉舟调动情报资源，法务团队、安保团队同步联动，早早预判出对方狗急跳墙，会选择动用极端手段铤而走险。
商务轿车全部经过防弹加固，前后更有便衣安保车辆随行护卫。厢式货车冲过来的一瞬间，安保车辆及时卡位拦截，没有让致命撞击落到毛草灵的座驾之上。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还仿佛回荡在耳边。
陆沉舟缓步走到毛草灵身侧，黑色风衣被晚风扬起一角。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孩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人已经控制住，包括开车的司机，以及躲在后排，准备事成之后伺机逃窜的毛振宏。没有发生流血伤亡，但是毛振宏情绪十分激动，一直在疯狂叫嚣。”
毛草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被特警围起来的那台破损货车。
十年乞儿国凤主生涯，她见过太多负隅顽抗的乱臣贼子。那些朝堂之上，权位被剥夺、美梦破碎的失败者，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不甘心自己一败涂地，便妄想以暴力与杀戮，赌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
亲情二字，在无尽的贪欲面前，早已被毛振宏弃之如敝履。
“陈律师那边呢？”毛草灵转头问道。
“所有证据，已经全部移交刑侦支队。”陆沉舟答道，“从资金流水、雇佣杀手的转账记录，到改装车辆修理厂的口供、中间人通讯记录，再加上刚才现场抓捕的人证物证，证据链完整闭环。除此之外，早年挪用集团东南亚项目公款，土地污染案背后的推手，多笔洗黑钱的账目，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听到这话，毛草灵长长呼出一口胸中郁气。
从她刚刚苏醒回归现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一刻起，毛振宏便如同一块附骨之疽。
他觊觎毛氏集团的财富与权位，兄长意外离世之后，便想方设法蚕食家产，编织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他蒙蔽董事会，掏空子公司，勾结外部资本，一次次在暗处给她布下死局。股东大会逼宫、联合外资做空股价、散播舆论谣言抹黑她精神失常，一桩桩一件件，步步紧逼。
毛草灵自乞儿国带回来的帝王心术，用来周旋商场权谋，一路拆招破局。可毛振宏始终躲在阴影当中，即便数次遭受重创，依旧留着一口气伺机反扑。直到今日，他选择走上蓄意杀人这条绝路，也亲手把自己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走，过去看一看。”
毛草灵抬步，朝着货车方向缓步走去。陆沉舟跟在她身侧，默默护住她身侧，隔开周围忙碌的警务人员。
厢式货车的驾驶室地面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毛振宏双手戴上了锃亮的手铐，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毛氏集团高管的体面模样。他的手腕因为激烈挣扎，皮肤磨出大片通红的擦伤，依旧在不停扭动身体，嘴里高声怒吼。
“你们凭什么抓我！这只是一场交通意外！是对方开车变道惹出来的祸事！我没有罪！”
他抬起头，一眼看见缓步走近的毛草灵，眼睛瞬间红得充血，隔着特警的阻拦，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嘶吼声拔高数分。
“毛草灵！是你！是你设圈套陷害我！你为了霸占毛氏家全部家产，刻意布下这个局！我是你的亲二叔，你怎么敢这样对待长辈！”
他依旧试图拿血缘亲情做挡箭牌，妄想用伦理辈分，博取一丝转机。若是放在从前的豪门家族纷争里面，这套说辞，或许还能混淆旁人视听。
可今天，铁证如山，再多的叫嚣，都只是苍白的挣扎。
毛草灵停下脚步，站在两米开外，神色淡淡的看向这个名义上的二叔。
乞儿国深宫之内，她见过无数这样的人。犯了滔天过错，落到法网之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悔过，而是推诿、狡辩、归罪他人。仿佛世间所有的错，全部是旁人逼迫，自己从头到尾，皆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二叔。”毛草灵的声音并不高，却穿透周遭嘈杂的环境，清晰落入毛振宏的耳朵，“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讲亲情，未免太过可笑。”
“亲情？”毛振宏嗤笑一声，面目狰狞，“你手里握着整个毛氏，风光无限，反过来把亲二叔逼入绝境，你配跟我谈亲情？”
毛草灵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
“我没有逼你。真正把你逼到此处的，是你自己无穷无尽的贪欲。”
她的嗓音沉稳，那是历经两世浮沉淬炼出来的从容气度，一半来自现代富家千金的记忆，一半来自乞儿国凤主临朝的沉淀。
“我刚刚从医院醒来，你便已经挪用东南亚项目数十亿资金，填你私人投资亏空。高新科技孵化园项目，你明知道土地存在重度污染，依旧隐瞒真相，想要借着开发的名义从中捞取巨额回扣。股东大会之上，你联合一众董事，企图把我踢出毛氏集团，夺取全部控制权。后来外资做空集团股价，背后也有你的牵线搭桥。网络铺天盖地造谣我精神错乱、上位手段肮脏，匿名帖子的源头，同样指向你收买的公关团队。”
一桩桩，一件件，被她缓缓道来。
每说出一条，毛振宏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他原本疯狂挣扎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僵住几分。
“这些事情，你每一步，都在给自己铺就绝路。”毛草灵继续说道，“可毛氏集团，依旧给过你回头的机会。只要交出侵吞资产，辞去全部职务，你尚且可以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股份安度余生。是你自己不愿意收手。”
毛振宏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商场之上，成王败寇！输了，我认！可我不该背上蓄意杀人的罪名！今天只是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
一旁，负责本案的刑侦支队负责人上前一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点开一重重证据材料。
“毛振宏，不要再心存侥幸。第一，这台厢式货车经过非法改装，车身加重，前保险杠专门加固，目的就是制造撞击致人死亡。改装厂老板已经到案，提供你的转账记录以及当面沟通的口供。第二，雇佣司机的中间人，我们已经抓获，转账流水完整，你的私人匿名账户有大额资金转出记录。第三，高速沿线全部监控完整记录车辆行驶轨迹，你的车辆一直在尾随毛草灵女士的车队，多次刻意加速，寻找撞击时机。第四，你的手机里面，保留事前策划的聊天记录，计划事成之后如何制造意外假象，如何销毁证据。”
负责人一条一条，冷静地陈列证据。
每一条证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毛振宏的心理防线之上。
他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脸色变得灰白，嘴唇不停哆嗦，再也没办法继续大声狡辩。
“证据全部经过公证、司法鉴定，形成完整证据链。除本次故意杀人未遂之外，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商业行贿、洗钱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现在，跟我们回支队接受审讯。”
两名特警上前，押住毛振宏的双臂。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认清现实，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翻盘的希望。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毛草灵，眼神混杂着不甘、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毛草灵……毛氏家的家业，本来就该握在毛氏家族人手里。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特警将他押上警车，沉重的车门“哐当”一声关上。方才歇斯底里的叫嚣，被隔绝在车厢之内。
那名负责开车行凶的货车司机，也被另外一台警车带走。
高速应急车道之上，终于慢慢恢复安静，只剩下警灯依旧在缓缓旋转闪烁。
晚风掠过，毛草灵微微闭了闭眼，心底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
自她回到现代，接手满目疮痍的毛氏集团开始，毛振宏便是最大的内部祸根。朝堂治国讲究攘外必先安内，商海厮杀亦是同理。外部资本的进攻尚可周旋博弈，可来自家族内部的暗箭，往往最难防备。
今日收网，旧怨清零。
陆沉舟走到她身旁，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矿泉水。
“都结束了。”
毛草灵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远处城市方向。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在夜色当中绵延铺开。
“不是全部结束。”毛草灵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只是，属于毛振宏的篇章，到此落幕。毛氏集团的前路，才刚刚要彻底铺开。”
陈律师拿着厚厚一叠文件快步赶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毛总，刑侦支队已经正式接收全部物证。相关涉案的空壳公司账户、毛振宏隐匿的房产与海外资产，全部启动司法冻结程序。接下来检察院会介入，走公诉流程。另外，集团内部，过去依附毛振宏生存的一批中层高管，审计部已经整理完成他们违纪材料。”
陈律师翻开手中文件，继续汇报：“一部分人与毛振宏深度勾结，参与贪腐，法务部准备提起内部追责；还有一部分人，只是随波逐流，被迫站队，没有重大经济犯罪，按照集团新规，给予警告、降职或者调岗处理，给改过自新的机会。”
毛草灵微微颔首。
这一套处置思路，也是脱胎于乞儿国她处理朝堂旧势力的经验。
清除首恶，但不搞株连清算。首犯必须依法严惩，以儆效尤；胁从者区分罪责，给留余地。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大肆清洗，只会造成集团内部人心惶惶，人才大量流失，伤害企业根基。
“按方案执行。”毛草灵语气沉稳，“通告下发集团全部子公司，明确底线。毛氏，可以允许犯错，但绝不允许贪腐作乱，绝不允许为了私利，不惜铤而走险，伤害公司，伤害同事性命。”
“明白。”陈律师郑重记下指令。
“还有，”毛草灵补充，“对外公关口径注意把控。不要渲染豪门内斗的狗血戏码，只客观发布通告，说明原集团高管毛振宏涉嫌多项刑事犯罪，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一切以司法审判结果为准。集团经营一切正常，不受本次案件干扰。”
经历过之前全网舆论围剿，毛草灵十分清楚大众传播的力量。一旦渲染家族恩怨，媒体便会大肆炒作八卦，反而掩盖犯罪事实，干扰集团股价与公众形象。
陈律师点头：“我立刻安排公关部落实。”
夜色渐深，高速现场的勘查工作进入尾声。交警完成现场取证，清理路面破损杂物，封锁的车道逐步解除管制。
安保队长走上前来，恭敬请示：“毛总，现场处理完毕，我们可以返回市区了。”
毛草灵转身，走向重新检修完毕的防弹商务轿车。陆沉舟跟在她的身侧。
坐进车内，车门关上，隔绝外面呼啸晚风。车厢之内安静柔和。
车子缓缓驶离高速应急车道，汇入回城的车流。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灯，毛草灵靠在座椅后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之中，记忆不由自主翻涌。
她想起乞儿国皇宫大殿之上，那些起兵作乱的叛臣，被押解上殿听候处置的模样。那个世界，依靠律法与皇权，肃清祸乱，守护一国山河。而这现代都市，没有凤印朝堂，却有完整严明的法律，善恶终有归宿。
两世的经历，在此刻悄然重合。
毛振宏落网，不仅仅除掉一个私人仇敌，更是彻底根除埋藏在毛氏集团肌体深处的一颗毒瘤。往后，再也不会有家族旧势力，躲在暗处不停制造风波反扑。之前推行的全员持股制度，剥离旧家族势力的根基，如今再配上刑事案件的收尾，毛草灵对整个集团的掌控力，抵达前所未有的稳固。
“在想什么？”陆沉舟侧过头看向她。
毛草灵浅浅一笑，眼底褪去那一份凛冽锋芒，多了几分松弛。
“在想，前路终于可以轻装上阵。”
二叔的恩怨尘埃落定，但她的征程远远没有到此结束。
凤印之中藏着的星际数据库还待逐步解析释放，新能源、AI医疗两大核心赛道需要继续扩张，草灵基金会助学医疗项目还在全国各地铺开，毛氏集团向着世界顶尖企业攀登的脚步，一刻也不能停下。
曾经她从青楼泥沼挣扎起身，一步步登上乞儿国凤主之位；而今梦醒归来，在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她依旧要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凰途。
轿车穿过高架桥梁，满城灯火在窗外飞速向后流淌。
旧的阴霾散去，崭新的前路，正在夜色尽头，缓缓铺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