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内，吕雉看着手中那道刚从无疆殿送来的旨意，沉默了许久。
让人族皇后暂领刑部尚书之职，整顿刑狱，梳理诸天法度。
每一个字都写得冠冕堂皇，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只怕还要感叹人皇天帝知人善任，皇后娘娘贤能无双，帝后同心，共治天下。
可落在吕雉眼中，整道旨意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刑部缺人，陛下解决不了，所以陛下准备让自己的妻子顶上。
吕雉抬手揉了揉眉心。
“呵！给他理政还不行，还得兼任刑部尚书……”
话音刚落，椒房殿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娥姁啊，朕来看你了！”
声音尚远，便已经越过重重宫门，清清楚楚传入殿中。
吕雉展开旨意的手微微一顿。
侍立在两侧的女官纷纷低下头，努力压住唇角，不敢让皇后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
宫中之人都知道，人皇天帝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平日里其实很少主动来椒房殿。
倒不是帝后感情不好。
恰恰相反，两人相伴多年，早已不需要日日待在一起证明什么。
吕雉执掌后宫，性情又喜静，李太苍若无正事，更多时候会去苏贵妃的寝宫，听苏妲己说些趣事，或者干脆被她拉着看歌舞。
可只要李太苍隔着老远便喊起皇后的闺名，那就多半不是单纯来看妻子了。
声音越亲切，所求之事便越麻烦。
今日这一声“娥姁啊”，尾音拖得如此之长。
再看看桌案上那道旨意，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吕雉神情不变，只淡淡吩咐道：“准备茶水。”
一名女官躬身问道：“娘娘，是准备陛下平日最喜欢的悟道灵茶，还是前些日子四海新贡的沧海灵茶？”
吕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刑部旨意。
“清水便可。”
女官心领神会，皇后娘娘没有发怒，只是陛下今日的茶叶，没了。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多时，李太苍便越过椒房殿门槛，走入殿中。
他身上还穿着处理政务时的玄色帝袍，眉宇间却没有半分无疆殿内的威严，脸上反而带着极为自然的笑容。
仿佛桌案上那道让皇后入驻刑部的旨意，根本不是他亲手写的。
殿内宫人正要行礼，李太苍便随意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说完，他径直来到吕雉身旁坐下，动作熟练得如同回到自己寝宫。
“娥姁，几日不见，朕甚是想念。”
吕雉抬眸瞥了他一眼。
“陛下若是再晚来片刻，臣妾便真信了。”
李太苍面不改色。
“夫妻之间，贵在心意，想念这种事情，与来得早晚并无关系。朕人在无疆殿，心却一直记挂着椒房殿。”
吕雉也不揭穿，只转头吩咐道：“给陛下上茶。”
片刻后，一名宫女双手捧着杯盏，恭敬放到李太苍面前。
李太苍端起杯盏，正准备喝上一口，动作却忽然僵住。
杯中清澈见底，别说悟道灵茶，连一片最普通的茶叶都没有。
李太苍低头看了看清水，又抬头看向吕雉。
吕雉神情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李太苍又瞥见桌案上那道尚未收起的旨意，心中顿时明白。
娥姁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了。
不过，人皇天帝何等人物？
即便事情败露，也不能一上来便直奔主题。
李太苍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清水，放下杯盏，关切问道：“娥姁最近睡得可好？”
“尚可。”
“后宫事务可还繁重？”
“后宫满打满算就两人，陛下准备扩充后宫？”
“有这个打算，这个以后再说，二凤与秀儿最近可曾送家书回来？”
吕雉看了他一眼。
“都送了。”
李太苍顿时来了兴趣。
“二凤说了什么？”
“太子爷在信中称颂陛下英明神武，深谋远虑，说北海万域坚壁关系皇庭安危，身为人族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四海此次能够拿出大批资源，皆因陛下教导有方。”
李太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凤长大了。”
“虽然平日里跳脱了些，关键时候还是懂事的。”
吕雉语气依旧平静。
“他还说，陛下手段高明，深知为君之道，先以圣旨晓之以理，再以臣妾与苏妹妹动之以情，最后以‘将来整个皇庭都是你的’许之以利。”
“如此三管齐下，太子爷心悦诚服，只恨四海家底不够丰厚，不能将所有宝库一并送来。”
李太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哪里是称颂？
分明是告状，而且告得阴阳怪气，偏偏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李太苍轻咳一声。
“二凤这孩子，孝心是有的，就是说话有时过于夸张。”
“朕何时逼他将所有宝库送来了？朕明明给他留了不少。”
吕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道：“秀儿的家书倒是简单。”
“他说归墟一切安好，百姓安定，政务顺利，请臣妾与苏妹妹不必挂念。”
“还说等手头事务告一段落，便回帝都探望我们。”
李太苍点头感慨。
“还是秀儿省心。”
吕雉淡淡道：“确实省心，怎么父子俩长了同一张脸，性格差距却这么大呢？”
李太苍再次沉默。
他怎么觉得，今日无论提起哪个儿子，最后都会绕回自己身上？
吕雉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一个明着告状，一个暗中得利，陛下教出来的两个好儿子，确实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李太苍再次端起清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孩子们长大了，有些自己的心思也很正常，二凤坐镇四海，秀儿治理归墟，都做得不错，我们做父母的，也该感到欣慰。”
吕雉微微颔首。
“所以，陛下便觉得臣妾已经闲下来了，可以替您去刑部当差？皇后兼任刑部尚书，陛下倒是真敢想。”
李太苍准备好的寒暄，瞬间被堵了回去。
殿内宫人同时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见这句话。
人皇天帝在外面威压诸天。
可到了椒房殿，皇后娘娘显然并不准备给他留下多少迂回的余地。
李太苍沉默片刻，抬手挥了挥。
“你们都先退下。”
“是。”
众女官与宫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椒房殿。
殿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李太苍与吕雉二人。
没有外人在场，李太苍也不再维持人皇天帝的威严。
他向吕雉身边挪近一些，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也少了几分帝王气，多了几分夫妻之间的自然。
“娥姁，帮朕一个忙。”
吕雉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立刻拒绝。
她只是看着李太苍，平静问道：“皇庭能臣无数，三相与内阁更是人才济济，陛下为何偏偏想到臣妾？”
李太苍神情认真起来。
“因为刑部如今缺的，并不只是一个精通律法的官员，皇庭疆域扩张太快，各地情况又截然不同。旧有法度需要梳理，地方刑狱需要整顿，刑部内部也需要一个真正压得住场面的人。”
“此人不仅要懂律法，还要看得透人心，既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重典，也要明白什么时候应当留有余地，可若只知严刑峻法，不顾各地实际，又会将刚刚安定下来的疆域逼得人心惶惶。”
李太苍看着吕雉，缓缓说道：“娥姁，你熟悉权术，也懂得人心。”
“行事果决，却从不会为了立威而滥杀，你能压住刑部官员，也不会被地方势力牵制，更重要的是，你看事情从来不局限于一城一地，而是会从整个人族皇庭出发。”
“纵观皇庭，适合此事的人并非没有，但能让朕完全放心的，你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