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就着汪如海递过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总算是缓了口气。
他抬手对着陈砚一指：“给他搬个锦墩，再喂几口水。”
汪如海应了声，很快就将锦墩放到陈砚身侧，端来一碗温水，道：“陈祭酒喝些热乎的暖暖。”
陈砚捂着唇咳嗽两声，勉强对汪如海拱手行一礼，道：“多谢内相。”
接过碗，就着喝了几口，喉咙就舒服了不少，只是这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刚刚动那一下，血就往外涌。
进了暖阁后，他身上罩着的那件大氅就被拿走了，便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那中衣破了不少，还黏在伤口上，被血浸透了大半，瞧着便渗人。
汪如海想去扶他竟不知从何下手。
永安帝瞥了眼还趴在地上的陈砚，喘口气后道：“不过是些皮外伤，这么年轻竟就扛不住，都坐不起来了？”
回应他的是陈砚的连连咳嗽。
永安帝喉咙便是一阵痒，他撑着坐起身，汪如海见状赶忙冲过去帮起靠坐着。
永安帝缓了好一会儿，才将气喘匀。
此次他未再看陈砚，反倒问汪如海：“圣前失仪，该如何处置？”
汪如海道：“夺禄、降调、贬官、廷杖、下狱，不一而论。”
陈砚辩驳道：“前朝世宗皇帝有言，非故慢不敬者，不必究。”
永安帝道：“既如此能辩驳，想来是能坐得住了。”
陈砚就知瞒不住永安帝了，只能缓缓爬起来，小心地在锦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只是如此一动，身上的伤口拉扯得厉害，白衣又被血吞没了大半，血腥味儿随之飘出，永安帝闻之，喉咙一甜，险些吐出来。
他强行将那翻涌的血气压下，惨白的脸上被一股黄气笼罩。
他坐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摆摆手，汪如海就领着内侍们尽数退了出去。
暖阁内，血气混着暖气，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瞧着永安帝如此，陈砚的心便往下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永安帝的精气神早已不复往昔，有日落西山之相。
永安帝咳完，一抬头就与陈砚四目相对。
“倒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陈砚低头拱手：“臣于朝旦上出格之举，便是被杀也不为过，如今不过是受些刑罚，已是君父开恩。”
永安帝苍老的脸上带了几分怒意：“既知是死罪，又如何敢当着天下的面如此对朕？莫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陈砚从锦墩上滑下，膝盖直直跪在地上，挺直后脊：“臣人微言轻，这等大事便是上了奏疏，也会被内阁拖延，待徐鸿渐谥号定了，再提便无用了。唯有朝旦之时，方可瞧见君父。张毅恒一行人实乃卖国行径，若不严惩，便会令更多人蠢蠢欲动。即便拼了下官这条命，也必要来戳破这窗户纸。”
“你那贺表先需送往礼部，经过层层审阅才能到朕面前。以国子监在京中的地位，你的贺表竟能排在焦志行与胡益后面，这同党属实不少。”
永安帝语气虽平淡，其中的杀意却是毫不掩饰。
陈砚再抬头，直视永安帝：“礼部受胡阁老管辖，胡阁老便脱不了干系，可见胡阁老也一心除贼，如此才能有朝旦之事。”
永安帝“哦？”一声：“连胡益也要听你指使？”
“想要完成此事，单一个胡阁老恐还不成，至少需得焦首辅睁只眼闭只眼才可。他们均是大梁的官员，是圣上的臣子，即便知晓此事千难万险也要办，为的不过是匡扶社稷，清理内贼。此实则乃君父之福，大梁之福。先有明君，后方才能有贤臣。”
陈砚垂下眼皮，一副恭顺模样：“臣乃是圣上的一把刀，既有枷锁要困住圣上，臣这把就该斩断枷锁。”
一阵猛烈的咳嗽在暖阁响起，陈砚喉咙也痒得厉害，又跟着咳了起来。
待他停下，永安帝竟还在咳，只一抬眼，就见永安帝已是满头虚汗。
待停下，永安帝喘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知是枷锁，就该知破掉它有代价。”
天子脸面就是其中之一。
陈砚道：“若能清理乱贼，莫说受些罪，便是身死也值。”
“徐鸿渐就是算准了才给你设套子，你竟真就往里头钻。”
永安帝语气缓和了不少。
不知是被陈砚说服了，还是那一阵咳嗽让他没了气力。
陈砚道：“徐鸿渐虽死得大义，以往所做那些害国害民之事也不可就此一笔勾销。”
顿了下，陈砚才道：“臣以为，不可给徐鸿渐追封！否则便不止张毅恒等逆贼能逃脱，此前的冤假错案也都要被压下了。”
太子也再无法翻案了。
永安帝目光闪烁一番后，叹息道：“徐鸿渐终究是殉国啊……”
“西北那些官员招供的证据与账本，乃是徐鸿渐交到臣手中，他以命相搏，为的也是彻查军火走私案，圣上更不能入了那些贼人的愿，此乃民意啊圣上！”
“九渊的画册买的极好，不止士林，连百姓都喜看。这两日京中到处在游行，要救忠伐奸。”
永安帝的话一出，陈砚的心就是一抖，旋即便生出几分疑惑。
凭他爹的故事编排，怎会引起这般大的动静？
“你那位兄弟周三元，虽不及你之谋略，倒也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永安帝顿了下，轻笑一声道：“他倒是娶了位好夫人。”
陈砚心思百转，还未摸着门路，就又听永安帝道：“怀远已是二十有三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臣平日繁忙，并未顾得上。”
陈砚只得如此应一句。
永安帝咳嗽两声，语气平和道：“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就不可拖延。怀远已立业，需得多为我大梁生些栋梁。朕也算看你长大，总归要看你成亲才安心。”
一股悲凉之感由心而起，陈砚声音便多了几分哽咽：“君父保重龙体。”
永安帝轻笑一声，身子往后靠着，语气多了几分落寞：“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人活一口气，徐鸿渐一死，他这口气也就散了。
何况还是往他胸口捅了这么一刀，心头血都流了，又如何能撑得住？
目光再落到陈砚身上：“这两月多寻寻，若实在找不到心喜的，朕为你赐婚，莫要将年纪拖大了。”
陈砚以头抢地，哽咽道：“臣谨遵君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