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个冰冷的雪球直接砸在他脸上，将他的话瞬间打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愤怒的声音：“你个卖国贼最善颠倒黑白，要不是九渊先生点明，小爷都险些被你骗了！”
另外一人立刻出声：“卖国贼必死！”
“卖国贼必死！”
一道道高呼声随之响起，在场士子的情绪被彻底点燃，竟直接朝着张毅恒围过去。
北镇抚司见形势不妙，立刻将张毅恒围在中间。
士子们被挡在外面，纵使想要再砸雪球也不能够，便与北镇抚司推搡起来，趁乱就对张毅恒动手。
甚至还有人趁着推搡之际朝着张毅恒吐痰。
张毅恒闭上双眼，将脸上的雪水与唾沫一把擦去，心中的戾气控制不住地往浑身蔓延，终爬上了往常那张温和的脸，显得分外狰狞。
北镇抚司众人大喝：“退后！全部退后！”
那声音被士子们咒骂张毅恒的声音压制，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领头的千户瞧着汹涌的人群，再看看疲于招架的下属，不由捏紧了手里的刀。
光凭他们这些人，不采用强制手段，根本无法抵挡这么多士子。
稍有不慎，张毅恒恐就要出事。
何况闹出如此大动静，只会吸引更多人，以张毅恒如今的口碑，要来对他动手的人只会更多。
领头的千户咬牙开道，其余人护着张毅恒艰难前行。
那些士子欢呼、怒吼着跟随前行移动，屡屡对张毅恒动手。
张毅恒踉跄前行，帽子早不知被谁打落，寒风一吹，头发胡乱飞舞，颇显狼狈。
脚下一绊，大氅被拽落在地，被无数人踩踏，雪水合着泥，大氅已是一片脏污。
几番踉跄，若非前方的锦衣卫挡住，他恐早已摔倒，被众人踩踏。
即便未摔，鞋子也早不知所踪，连袜子都不知何时被踩掉，只能光着脚踩着雪水向前，再向前，身上偶尔也需承受一两记重拳。
此时的狼狈令得张毅恒心底的恨意疯狂生长。
恨不能立刻就将这些士子全部杀死。
可惜他办不到。
如此便更恨。
身上的每一处疼痛，脚底源源不断传上来的冰冷均成了生长怨恨的养料，让他的恨意滔天。
可惜此时无人在意他是何心理，只有打倒他的喜悦。
北镇抚司众人近乎拼尽了气力，才将张毅恒护送到早已备好的马车上。
那些士子犹不肯离去，跟着马车一路向前，沿途将张毅恒被抓的好消息告知路上百姓，叫好声此起彼伏，比之过年更热闹。
马车缓步到诏狱门口，立刻有人去请早已在诏狱等候的李季。
李季领着一队人出来，瞧见诏狱门口那乌泱泱的人潮，瞳孔便是一缩。
锦衣卫的名声一向极差，诏狱更是极晦气的存在，平日里根本没人愿意靠近，今日这门口竟被挤满了人。
众人沉浸在打倒张毅恒的欢欣中，竟连诏狱的晦气也顾不上了。
纵使李指挥使见过多少大世面，猛然瞧见如此场景，依旧被震惊了。
好在他及时回过神，下令诏狱内所有北镇抚司人员全部出来，将那马车团团围住，才敢让张毅恒下马车。
瞧见张毅恒出来，士子、百姓们再次沸腾，恨不能往前冲，北镇抚司众人只能咬牙顶着。
如此强烈对抗下，体力快速流逝，根本撑不了多久。
李季见状，指向张毅恒就骂：“你他娘的不想死就快点跑，老子的人要撑不住了！”
张毅恒此前是吏部左侍郎，后入内阁，去往何处不是被人恭恭敬敬捧着，今日竟被李季指着鼻子骂，顿时怒火滔天。
可惜他并无甚机会发威，护在他身旁的一名锦衣卫钳住他的胳膊，拖拽着他在其余锦衣卫拼尽全力留出来的一条通道狂奔。
张毅恒跑得气喘吁吁，到李季面前还未开口，就已被推进诏狱内。
李季这才上前，对士子与百姓们一拱手，朗声呼喊：“诸位！”
张毅恒已进了诏狱，士子与百姓们只得停手，如今听李季一开口，立刻有人呼喊：“你们锦衣卫终于抓了张毅恒！”
“多对张毅恒用刑，让他把卖国贼都供出来，全抓了杀光！”
“要狠狠折磨，别轻易弄死。”
百姓与士子们的话让北镇抚司众人有些懵。
这些人不怕他们了？
就连李季也被噎住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们不该是人人喊打么？
今日这些人是怎的了？
“多亏了你们北镇抚司，才能查清军火走私案，要不然就让这些卖国贼给跑了。”
“你们对大梁有大功，朝廷会记得你们，我们士林会记得你们。”
“咱老百姓也记得。”
“一定不要手软，拿出看家本领吧！”
士子们与百姓慷慨激昂，畅快非常。
北镇抚司众人始终是懵的。
李季凭着强大的心理做出保证，劝说众人离去，众人正兴起，哪里舍得离开。
北镇抚司先行撤回诏狱，将门一关，对士子们的态度颇不适应。
李季稳了稳心神，便前往关押张毅恒的牢房。
虽是圣上下令，九卿应允，张毅恒终究是阁老，北镇抚司其他人还没审问其的资格。
此次需得他李季亲自出马才可。
进入牢房时，张毅恒正光着脚站在牢房中间。
瞧着他那散乱的头发，凌乱单薄的衣衫，实在狼狈。
李季转头吩咐：“给张阁老拿双鞋，加件厚袄子，再搬张椅子过来。”
底下人应下，便立刻去准备。
李季并未等待多久，那些东西就被送到张毅恒面前。
张毅恒一抬手，就等着北镇抚司为其穿衣。
在场之人脸色均是一变，将刀一压，张毅恒仰起头，双手并未放下。
李季摆摆手，牢房内的人尽数离去。
他亲手将地上的袄子捡起来，走到张毅恒面前，为其穿上。
“张阁老既来了我诏狱，便要入乡随俗了。”
“李指挥使要审本官？”
张毅恒反问。
李季应道：“皇命在身，自是要审。”
“北镇抚司已将手伸向内阁大学士，就不怕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李季道：“张阁老在家中待久了，不知京中之事。”
他围着张毅恒缓步而行：“为扳倒你，国子监祭酒陈砚与朝旦上奏弹劾张阁老乃国之蛀虫，九卿亦当面恳请天子严惩于你。”
语气一顿，随即便是轻笑一声：“北镇抚司承重担，需得严审张大人。北镇抚司刑法繁多，无几人能一一承受。本官与张阁老乃是同僚，实不愿动刑，张阁老若能如实相告，与你我都省力。”
张毅恒直接将脚套进面前那双不知从何人脚上扒下来的鞋子，虽暖和了些，然极不合脚。
他皱了眉头，显然对鞋子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