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蜂群还在嗡嗡地飞,山风吹过菜地,毒草的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温不救站在熊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读不懂的光。
“任何条件?”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小子,你知不知道‘任何条件’这四个字有多重?”
“知道。”
“知道个屁。”温不救啐了一口,弯腰把琥珀从熊淍手里拿过来,放在掌心里把玩。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是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墨。琥珀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七毒蝎王的荧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骷髅一样的脸映得更诡异了。
“这丫头体内是万毒噬心的格局。”他把琥珀揣进怀里,蹲下身,翻开岚的眼皮看了一眼,“看到没有?眼白里全是黑丝,跟蜘蛛网一样。这不是一种毒,是几十种毒在她体内互相绞杀,绞成了一团乱麻。随便动哪一种毒,其他毒就会炸开,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成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神仙难救。”
熊淍跪在荆棘丛里,膝盖上的血已经渗出来了,把裤腿染成了深色。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温不救的眼睛:“前辈说神仙难救,没说不能救。”
温不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得黑蜂群一阵骚动。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拿旱烟杆指着熊淍:“你小子倒是会抓话柄。行,老子不跟你玩虚的。救她,可以。”
熊淍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过——”温不救拖长了声调,绿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阴冷,“有条件。”
“前辈请讲。”
温不救转过身,朝谷口的方向指了指:“出谷往西走三十里,有个地方叫千毒潭。潭心长着一株七心海棠,我要那上面的花蕊,三根。”
他回过头,看着熊淍,一字一顿地说:“记住,花蕊离枝半刻就枯,枯了就没用了。所以你得在摘下来的半刻钟之内跑回来。三十里路,半刻钟。”
熊淍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十里路,半刻钟。就算他拼了命跑,把两条腿跑断,也不可能在半刻钟之内跑完三十里。除非——除非他能在摘花蕊的同时,让花蕊不离枝?
不对。温不救说的是“离枝半刻即枯”,也就是说花蕊离开花枝之后,只有半刻钟的时间。只要在半刻钟之内送到,就还有效。
可三十里路,半刻钟,依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温不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啧了一声:“老子还没说完。千毒潭之所以叫千毒潭,是因为潭水本身就是毒。不是一般的毒,是积攒了上千年的腐泥烂叶沤出来的剧毒。别说喝,沾一滴在皮肤上,半个时辰之内全身溃烂而死。”
“潭里还有一条毒蛟。多大的蛟?老子也没见过,反正十年前有个自诩轻功天下第一的家伙去采七心海棠,蛟尾巴一甩,那家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变成了一团肉泥。”
“潭边的毒虫就不说了,蜈蚣、蝎子、蜘蛛、毒蟾,密密麻麻的,一脚踩下去能踩死七八只。哦对了,七心海棠周围还有一种毒蜂,拳头那么大,尾针上的毒液能让人产生幻觉。被蜇一口,你会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
温不救说到这里,重新坐回那把破竹椅上,跷起二郎腿,美美地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就这些。”他吐了个烟圈,“三根花蕊,三天之内。拿回来,老子就救她。拿不回来,老子也不亏,反正白得了一块琥珀。”
他眯起眼睛看着熊淍,等着看他脸上露出恐惧或者退缩的表情。
他没等到熊淍的反应。
熊淍跪在荆棘丛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不是强装镇定,不是硬撑着不露怯,而是真的没有恐惧。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压着岩浆。
“就这些?”熊淍问。
温不救的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熊淍,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夸张,眼泪都笑出来了。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拿烟杆指着熊淍,“逍遥子那老不死的从哪儿捡来你这么个不要命的徒弟?行,你有种。老子再加一条——你要是在千毒潭里死了,老子不负责收尸。”
熊淍没接话。他低下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岚。
岚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黑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脖颈上那些黑线已经从血管里浮了出来,像是有人拿墨汁在她皮肤下画了一张蛛网。
熊淍伸手把岚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凉的。
不是正常的凉,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冰寒。像是她的身体已经死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还在拼命地燃烧,跟体内的毒素对抗。
“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等哥回来,哥一定回来。”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荆棘刺被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没看伤口,也没看温不救,转身就往谷口走。
“等等。”
温不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熊淍停下脚步,没回头。
“老子丑话说在前头。”温不救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他了,“我把这丫头放在百毒不侵阵里,能吊她三天命。这三天里,她不会死,但也醒不过来。三天一到,药石罔效,神仙来了也白搭。”
“记住了,三天。”
熊淍沉默了一瞬,说:“晚辈记住了。”
“还有。”温不救敲了敲旱烟杆,一只拳头大的黑蜂从蜂群里飞出来,落在熊淍肩膀上。熊淍条件反射地要拍,温不救喝住了他,“别动!这是引路蜂,能带你找到千毒潭。到了地方它会自己飞回来。要是你死在路上,它也会自己飞回来。”
熊淍看了眼肩膀上的黑蜂,那只黑蜂安安静静地趴着,翅膀收拢,尾针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
“多谢前辈。”
他说完这四个字,大步朝谷口走去。
身后传来温不救阴阳怪气的声音:“谢个屁!老子又不白救!等你活着回来,老子再跟你算账!那块琥珀顶多算个挂号费!”
熊淍没回头。他走出菜地,走进那条长满青螺草的狭道,两边的山壁上,藤蔓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引路蜂在他肩头振了振翅膀,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熊淍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狂奔。膝盖上的伤口被奔跑的动作撕裂,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他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毒潭,七心海棠,三根花蕊。
三天。
岚等不了三天,他等不了三天。
他要在今晚就把花蕊拿回来。
身后的青螺谷越来越远,竹楼前,温不救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他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绿烟。
“逍遥子,你他妈从哪儿捡来这么个愣种?”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岚。
岚躺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死灰色冲淡了几分。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温不救蹲下身,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听。
“哥……别走……”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朝竹楼里喊了一嗓子:“小绿!出来搬人!”
竹楼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浑身裹着绿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佝偻身影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把岚抱起来,走进了竹楼。
温不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眼月亮。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半边,光线暗了下去。远处的山峦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黑黢黢的,沉默而狰狞。
千毒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身,搅动了整片潭水。
温不救的脸色变了。
“坏了。”他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忘了告诉他今晚是月圆。”
月圆之夜,毒蛟出潭。
老头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没追出去。他站在菜地边上,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际线,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小子,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了。
上一个这么不要命的,还是逍遥子。
天边飘来一片乌云,把月亮彻底遮住了。山谷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竹楼里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被山风吹灭。
远处,千毒潭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嘶吼。
这一次,嘶吼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