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营里昨晚乱了一整夜,抓人的府兵和惊慌逃窜的左右骁卫兵卒到处都是,但前者还算克制,基本上没人敢对着那些近在尺的老弱妇孺动手敲诈。
胡娘子楼着两个孩子躲在帐内瑟瑟发抖,直到听见外面有军官的喊声,才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去。
「今日黄昏之前,所有人务必到军中主簿处重新登记名姓,若有家中人口遭贩出者,
可上报,由大将军武安出钱帮忙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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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有不少军官和传令兵负责喊话,当然,武安是不用出钱帮忙赎人的,因为那些人牙子基本上都死的乾乾净净。
「大将军武安说....:
「大将军武安还说....
「大将军有令,所有人按照原定次序,去指定位置领取饭食粮米!」
声音传出,很多人都开始动身了,他们或许不认得什麽朝廷官员,但他们很多人一开始就知道,这处流民营就是大将军下令设置的。
几天前,还有人私底下猜测说那些人牙子和大将军流一气,後者凭藉贩卖妇孺赚钱,但今日消息传开後,一切真相大白。
武安从不当幕後英雄,更何况他现在做了事就必须要讲究回报,每时每刻都要积累政治资本,要不然迟早要死在朝廷倾轧里面。
「大将军先前苦苦求户部放粮,昨日又在宫里跪了一整天,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求一口饭下来!」
「大将军昨夜知道了我们这儿的消息,直接带着兵把那些人牙子杀的乾乾净净!」
「大将军还把左右骁卫的兵头子们都杀了!」
胡娘子默默听着周围人的谈论声,她不由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小脸,这时候一名军官直接来到她面前。
「能干活麽?」
......能。」
胡娘子本身其实也属於那种能干活的女人范畴,但若是离开自己,两个小女儿没人照顾,她便装着体弱缩在女营里面,一听到面前这军官发问,她没处躲,只能讷讷的点点头。
「会织布麽?」军官又问道。
「会。」
「去那边领取工牌,有人告诉你要到哪儿去上工,从明日开始按时上工,每日工钱十三文,管一顿饭。」
工钱不高,但管饭,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胡娘子却脸色煞白起来,可还没等她说话,那名军官又指了指缩在她身後的两个小女孩。
「你家的孩子,也每日必须去营内大将军指定的地方学字,到时候会有老师授课..::..学舍内每日供两餐,如果不够,就自己带饭,若是查到不去的,严惩!」
军官的语气很霸道,根本不容胡娘子拒绝,他领着兵卒绕过这个女人身後,後者恍着,还以为是在做梦。
「昨晚的事情说大不大,可也小不到哪儿去,流民们习惯了不把自个当人,也知道不会有人把他们当人,所以,一手工钱,一手授课,一手人头,就能让他们重新感激涕零。」
周兴身着绯色官袍,周围是几名金吾卫的将领,着黑甲,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吏部员外郎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左右骁卫彻底残了,现在大将军让你们来管城外的流民营,这确实是一门苦差事,
但你们要多看看左右骁卫的下场,所以不要指望从这里捞油水,更不要坏了大将军的好意。」
「末将明白。」
事情谈完了,几人又互相提出了一些问题,周兴如实回答,又补充道:
「另一个问题,就是女营里面那些孩子,我记得今早统计的数目是十岁以下稚子六百余,十一岁以下女子二百余,总计不到千数,大将军让你们继续从中统计无父无母或是父母难以赡养的幼子。
这些孩子,以後全部由大将军出资抚养。」
「喏!」
「注意......一定要是自愿。」
周兴淡淡道:「本官言尽於此,诸位好好做事,大将军不会亏待你们的。」
几名金吾卫将领都应了声,周兴道了声告辞,起身往外走。
外面的人群第一次显得格外井然有序,武安用屠刀证明了古代的组织力度不是不行,
纯粹是没人在後面逼着官吏做事。
更高的付出,自然会有更高的回报。
周兴绕过人群,出了流民营,领着随从策马回到数百步外的一座新营。
中军大营内。
武安伸手从面前的箱子里抓起一把糯米,白花花的粮食从他之间流淌而下,散发出一股清香味。
赈灾,当然不可能用糯米,他的目光看向另一只箱子。
那里面放着大量的粟米、豆类以及各自粗陋的杂粮,武安平素也就讲究些许吃喝,这些粮米对他而言难以下咽,但对於那些流民而言已经算是极好的待遇了。
「钱还能开销一段时间,可粮食还是不够用。」
武安坐回主位,开口道:「过会儿我要回长安城里,想办法多弄点粮食回来,周兄.,
」
周兴立刻走到他面前。
「办学的事情弄好了吗?」
「下官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至於说老师,则是从之前那些寒门进士或是落榜士子之中择优录取,给他们允诺了将军府属官的位置,自然有的是人会尽心竭力。」
反正背的债已经够多了,武安现在最大的需求就是要效果足够好,至於说许诺出去的那些东西,有些可以立刻兑现,那他兑现便是。
至於说长远一些的,也并非拖着不给,而是要等到什麽时候宽裕了再说。
武安之所以又在女营的事情上狼狠投注了一笔,也是因为他意识到岑长倩崔知辩等人的反应速度太过迅速,自己身边或者是手下八成有他们的眼线。
自己必须得再上几道保险。
要知道,女营只有一个,但收容青壮的流民营则是在不断增加,那里面,平日里是拼命干活混饭吃的劳力,但若是不管他们,放他们出营,那这些人可能会变成匪,也可以是兵!
武安开始带兵回城。
长安城里似乎并没有受到昨晚事情的惊扰,但一些从城门那儿经过的贩夫走卒还是把消息传的到处都是。
等他们说到武将军横刀勒马大战当朝宰相之子的时候,听众里面,当即传出了一阵惊呼声。
故事嘛,自然讲究个戏剧性,会讲故事的人自然可以趁机多赚几口酒肉。
宰相之子参与拐卖良民,匹夫孤勇一刀斩破黑夜。
有那味儿了。
不过宰相之子毕竟不是穷疯了,要去卖人赚钱,於是後来的版本就又变成了宰相之子强抢民女,然後话题渐渐就歪向了那个民女究竟屁股多挺胸多大才能引得宰相之子和武将军一同争夺。
闺中贵妇们对这个话题尤为津津乐道。
长安城里不少平民本身对武安带有相当强烈的恐惧和敌视,但经过此事之後,都开始传大将军是什麽玄武降世,庇佑大唐百姓的。
「玄武来了!玄武来了!」
:...这个玄武,究竟是什麽样子?」
带着兵马过来迎接的梁信汇入人群之中後,装作不经意地轻声问道。
他把宫城那儿的消息一说,现在队伍里的军将们都放下心来,一个个放出身上的气势,策马跟在大将军身後招摇过市。
丘神冷笑一声:「这都不知道?玄武,乃是神兽。」
「可......总得像个什麽吧?」
梁信缓缓道:「我晓得凤雏似鸟,卧龙似蛇,那这玄武似..:::
丘神刚想要回答,陡然醒悟过来,冷哼一声,不再回答。
梁信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天圆地方,不管是玄武还是大将军,其心胸,就像是这天地,可包容一切,丘将军,你连这都想不明白,怎麽给大将军好好做事呢?」
「梁兄。」
「嗯?」
「差不多就得了。」
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烈烈当空,烧的天色发白。
「兵,有兵!」
因为在城外等了一整夜而又累又饿又满腹怨气的城防兵们,在此刻大喊起来。
宫城的大门前,
枯坐了一整夜的崔知辩缓缓起身,一夜之後,他的头上又多了几缕白发。
脚下的地面在此刻开始震颤起来远处,一支骑兵正在迅速靠近,战马嘶鸣,旌旗林立,
不仅是骑兵,在放眼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新的旌旗竖起,朝着宫城前进,
而在崔知辩身後紧闭了一整夜的宫城大门,则是轰然开启,一队羽林军骑兵策马出城,在无形中完成了对那些城防兵的最後一道包围。
一名黑甲将军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看了崔知辩和他身边的那些人一眼,用一种很疑惑的语气问道:
「崔公,听说你们在这儿坐了一晚上,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