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我死了。」刘仁轨发出一声叹息,擡手开始整理棋盘。
仅剩的几个棋子,在棋盘上欢快的动了起来,刘仁轨硬是搞出了一种自己正在洗麻将的氛围感。
唐代其实就已经有了象棋,不过武安属於那种「创造」了全套规则的人,让这种棋子变得很容易上手,谁都可以玩。
刘仁轨是人老成精的人物,脑子活络,比其他人掌握的更快,不过武安上辈子在单位里就经常和自己的老局长下棋,被调教出了很多棋盘上的阴招,所以他才喜欢和刘仁轨下棋。
「不玩了,规矩都是你定的,玩不了。」
「行,那我们来玩翻棋。」
武安给刘仁轨讲了一遍规则,然後又赢了他五局,等刘仁轨开始摸清楚套路的时候,武安就不玩了。
翻棋和正常下棋不同,有时候也是看运气的。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呢,我们不能玩物丧志。」
刘仁轨哼了哼,跟着武安站起身。
「给本将和刘公披甲。」
亲兵拿着厚重的甲胃来到两人面前,武安摊开手臂,道:「待会儿入宫唱名的时候,得琢磨一下怎麽喊。」
「你不是清河都王麽?」
武安微微摇头,解释道:「待会儿,场面要够大,要让那些将士和其他人从心底觉得兴奋和害怕,才能方便我们撑起虎皮做事。」
他没有那麽幼稚,只想着装一波大的,而是在为下一步做铺垫,
刘仁轨活动了一下身上的甲胃,头也不擡:「那你说该怎麽喊。」
「比如说我吧,我得是......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右羽林军大将军、上柱国、充千骑将军、清河郡王,赐紫金鱼袋。」
武安穿好甲胃,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觉得,这些名头有些平平无奇,可不可以再加上一个,领辽东节度使。」
刘仁轨是听过武安有关於节度使提议的,後者在私底下倒是说的很清楚,节度使这个职位放权出去的话,好处其实不少,但相应的,坏处也会一步步积累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所以武安在那之後又补充道:这个节度使让我来当就可以了。
这个职位可以变成他一个人的特权,而不是後续所有继任者的常态,属於特殊时期的产物。
「那......老夫呢?」
「特进、镇军大将军、中书令、行同中书门下三品、兼营州都督、充安东大都护、上柱国、乐城开国县公、赐紫金鱼袋!」
刘仁轨发出一声叹息。
自己的这些个名头,确实已经到达了顶峰,但面前这个青年,则是同样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
一下子到了顶峰,固然无比畅快,可日後又该何去何从呢?
但他只是沉默片刻,道:「舒服了。」
刘仁轨低头看着身上的玄色甲胃,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又叹了口气。
帐帘掀起,
年轻的将军走在前头,黑甲如墨,
一名老将紧随其後,斑白鬓发随风飘起,不显得衰老,身躯仍然挺拔,平添几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脾。
帐外,站成数列的文官武将们,开始整齐的对着这一老一少躬身,拱手,施礼。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从整座大营的核心处,一排排兵卒已经整装待发,在那些文官武将躬身施礼的时候,三千兵卒,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一边举起兵刃,一边高吼道:
「虎!」
「虎!」
「虎!」
晴朗的天空里,仿佛此刻正响起一声声炸雷。
军营的上方,有一道道战旗顺风飘起,武安站在王旗的下方,开口道:
「进军......长安!」
当你很弱小的时候,再张牙舞爪的举动,也会被人觉得是可爱。
武安刚入长安城的时候,他的很多举动其实都不难看出来,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但无论是先帝还是那位废太子,都觉得这货的野心有点可笑。
一个从河西回来的匹夫,就算是有野心,也得看看周围的环境,要不然在吃几次之後,武安肯定也能很快找到自己的定位。
但他第一次动手,就是矫诏杀宰辅,而且,还是一次性俩。
就如同是一条小狗,在刚长到一岁的时候就咬死了成年的老虎,虽然比喻可能不怎麽恰当,但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意思。
天後已经很清楚了,自己的这个儿子,绝对不是什麽能驯养成熟的狗。
「外面的,还在跪着?」
「是,武主事正跪在外面,说是请天後速速裁决吐蕃余孽。」
"......论钦陵。」
天後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其实,她对这个吐蕃人并不是很反感,哪怕後者曾经亲手覆灭过无数唐军。
噶尔钦陵,是他的本名,论钦陵实际上还有一点敬称的意思在里面,因为「论」在吐蕃是一个很高的官职称呼。
论钦陵打的都是谁?
薛礼,也就是俗称的薛仁贵,太宗皇帝发掘出来的,又在先帝手中得到重用。
李敬玄,先帝养了几十年临到头想要抛弃的一条狗,但在之前,他的存在,也对天後造成了颇多限制。
正是因为论钦陵的强大,所以才能彰显出天後的英明。
在她的带领和调动下,唐军,击败了论钦陵。
嗯,反正天後现在打从心底就是这麽认为的。
她刚才已经走到门口去看了一眼,当然不是去看那个愚蠢的堂侄,而是看看论钦陵究竟是怎麽样一个人。
那个跪在地上头发灰白的男人,虽然还在笑,但他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已经衰老了太多。
天後注意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女官还站在那边,不由得皱起眉头,後者跪伏在地上,低声道:「武攸暨押缚那个吐蕃人入宫,此事尚且隐秘,外人无从知晓,吐蕃如今已经亡国,何不任用此人?」
天後冷冷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麽,她现在越发的有些怀念起那个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却又不失大气的女孩儿。
那种苗子,调教起来才有成就感。
她站起身,毫无半点生病的样子,嘴里吐出两个字。
「荒谬。」
女官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原来......闹了半天,竟是一条泥鳅在烂泥里掀浪。」
天後不断地自言自语道,她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出现了一股深邃。
朝堂,其实跟下棋没两样,见招拆招耳。
高手会思考很多步和可能性,所以在他们动棋的时候,往往显得高深莫测,而普通人玩政治,
本来就是随意走棋,所以会出现很多愚蠢到极点的操作。
武攸暨的这些路数,会是谁教他的呢?
现在他又把论钦陵带到了东内苑,喊着,说请天後裁决。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万全之策?
但这个天杀的混帐,分明是将一只屎盆子悍然扣在了她的头上。
同时,无论是裴行俭还是皇帝那边遇刺的事情,都会被其他人瞬间联系到她的身上,而这一切,除非是用强硬手段镇压下朝中的反扑,要不然自己多年辛苦都会瞬间付诸东流!
可她,现在根本就无法强硬起来。
她低头整理着袖子,轻声道:「把先帝的剑,拿过来。」
女官身子一颤。
龙首殿外。
偌大的广场上,周围虽然有很多禁军和内侍,但跪伏着的那两个人,此刻就显得相当突出。
脚步声响起。
武攸暨下意识地擡起头,想要看是不是有人来宣诏了。
但他忽然瞪大眼睛,在他的视线里,首先是天後那双满是残酷冰冷之意的凤眸,下一刻,白光闪动,长剑出鞘,一只锋利的剑刃正对着他的脸,全力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