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的工夫，她静静看着食堂里的人。
窗边的老环卫工人，就着免费热玉米糊糊啃自己带的馒头，他起早贪黑挣得少，舍不得在外花钱，这碗热粥就是每天最实在的暖意。
邻桌的中年男人，衬衫洗得发白，吃完饭没走，趴在桌上打盹，刚来应天打拼，手头紧租房难，这里便宜又安稳，能歇口气。
“观里编制少，只有我和九位资深道长是公职，拿公务员工资。”玄通顺着她的目光说。
“剩下的道士都学生，在这儿勤工俭学。观里包吃住，给生活补贴，不耽误上学，课余帮忙打理食堂、义诊、干点杂活就行。”
阮清荷看着几个边干活边抽空看书的小道士，心里很是赞许。借着吃饭的工夫，玄通又细细说了这些年道门做的民生事，桩桩件件都是跟着李崇文的引导一步步做起来的。
“灭佛那几年，佛教的摊子全撤了。民间的白事、法事、祈福一下子没了地方。”
“政府就让我们道教顶上去，把这些民生事接过来。我们也是那时候发展起来的。”
老百姓婚丧嫁娶、开工祈福，现在大多找道门承办，明码标价，绝不漫天要价。这也是道观除了政府拨款外，最大的进项。
尤其是宋式传统婚礼，仪式庄重繁琐，所以老百姓都让道馆负责。道馆还能帮着申请传统文化补贴，比西式婚礼划算得多，很受欢迎。
道教还开了公益养老院。
现在南华全力搞工业，民生投入有限，道家懂养生、性子稳，照顾老人耐心，收费又低。收留了不少独居老人，补上了社会养老的缺口。
遇上地震、台风、洪涝这些灾害，道门弟子除了祈福仪式，还会听从政府的调度，第一时间赶去灾区，专门做心理疏导，安抚受灾群众。
针对校园霸凌，资深道士定期去中小学开公益讲座，讲规矩礼法，教基础防身术，劝走歪路的孩子回头，引导他们往正道走。
道观里常年留着空房，无家可归的人、离家出走的孩子来了，都管吃管住，耐心开导。
再帮忙联系家属、对接救助站，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个容身的地方。
就连修行也跟上了时代。正统的闭关修行照常保留，同时也对普通人开放，上班族、老百姓周末可以来，静静心，缓解生活压力。
一碗面吃完，阮清荷站起身，又环视了一圈暖意融融的食堂，由衷地说：“道长做得很好。”
这些事她听丈夫提起过，民间的信仰出现真空后，他就让道教接了盘，往民生服务上引。
不让宗教高高在上吸老百姓的血，让宗教沉下去，真真切切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这么多年下来，效果确实好。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几个大妈，拿着红喜帖找玄通：“道长，我们家儿子下月结婚，想办宋式婚礼，您这边有空吗？”
“有有有！”玄通立刻换上笑脸。
“我们有全套的宋式婚礼仪仗，服装道具都齐，还能帮着申请政府的文化补贴，算下来比西式婚礼便宜一半，还隆重好看。”
大妈们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听说你们办得好才来的。邻居家姑娘上个月办的，太气派了。”
阮清荷看着这一幕，心里了然。
看来，老百姓也习惯请道士了，灭佛后的十年真空期，道教算是融进了老百姓的日子里。
“不过这几年，情况就艰难起来了。”
玄通叹了口气，向阮清荷诉苦。
“后来相国寺重开，佛教也跟着学。”
“他们也开素斋堂，也办义诊，也开养老院，也做婚礼、葬礼，跟我们对着干。”
“后来总统重新扶持佛教，他们看着我们道教把民生服务做得红红火火，也跟着学。”
“我们开义诊人家也开，我们办养老院人家也办，我们开便宜食堂他们也开。”
“我们食堂十块钱管饱，他们就九块。我们养老院收一千，他们就八百。这是扰乱市场。”
“现在周边的老百姓，办婚礼、办葬礼、老人养老，都开始比较起来，我们道教损失惨重。”
阮清荷闻言也笑了。
她走到食堂门口，就忽然看见了李崇文的长生牌位。前面还有个香炉，旁边有一碗清水、一盘苹果。看样子每天都有人来上香、祈祷。
“这是……”
玄通连忙解释：“夫人，这是周边老百姓的要求的，说一定要有长生牌位。”
在玄通道长的解释下，阮清荷才知道自己丈夫在老百姓心里的威望，有多重！
特别三十岁往上，经历过苦日子的。
现在呢！
寺庙和道观吃饭有便宜食堂，看病有免费义诊，老了有养老院，遇上难了有人帮。婚礼、葬礼都明码标价，没人坑蒙拐骗。
大家都清楚，这不是和尚和道士突然变好了。是李崇文在上面盯着，管得严。
没有李崇文，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以前寺庙放高利贷、抢土地，逼得人家破人亡。道士装神弄鬼骗钱，让老百姓倾家荡产。
“周边的大爷大妈天天来念叨，说必须要有画像和长生牌，让大家都记着这份好。”
“不光我们这儿，大相国寺食堂也有。还有下面好多小道观、小寺庙，都挂了画像、供奉着长生牌位，有的地方还立了小雕像。”
阮清荷又在玉虚宫里转了一圈，养老院、义诊室都看了看，阮清荷才把正事提出来。
“再过几天关税同盟第一次峰会就在应天开了，到时候不少外宾会过来参观。”
“你们玉虚宫这边的安保、消防、人流疏导都要做好，不能出半点儿岔子。还有灭佛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底下人都叮嘱好了。”
“夫人放心！”玄通立刻站直了，神色郑重道：“安保消防天天查，所有人都打过招呼了。不该说的半句不说，绝对不给政府丢脸。”
关税同盟峰会是天大的事，要是在他们这出了乱子，别说玉虚宫，整个道教都得遭殃。
从玉虚宫出来，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阮清荷站在街口，回头望了望。
一街之隔，大相国寺的炊烟和玉虚宫的炊烟缠在一起，晚风吹过，两边的钟声此起彼伏。
老百姓的笑闹声、食堂的碗筷声、学生的吵嚷声，混着檀香和饭菜香，热热闹闹的。
“夫人，该去走了。”助理轻声提醒：“先施百货的马老板发来消息，马科斯夫人也快到了。”
“走吧。”阮清荷收回目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