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口!”
华山岳突然咆哮一声,面目狰狞:“你这蛮狗,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囚帐外,几名蛮兵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但大单于却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
帐帘在风里微微鼓动。
华山岳神情愤怒癫狂,和他昨日那副平静坚毅的样子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大单于内心笑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快要崩溃了。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无外就是荣誉、女人、权力、尊严之类的……
而萧瑜,显然就是华山岳心中绕不开的芥蒂,只要抓住这个弱点,便可以击溃这个连自己手指都可以面不改色砍掉的硬汉!
“你在愤怒,因为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无法反驳,所以你愤怒。”大单于继续开口:“但你该愤怒的对象不是我。”
“因为你的一切,都不是我夺走的。”
华山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单于攥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开,指节粗大如铁,带着草原上经年累月被弓弦磨出的厚茧。
对方的话就像一根楔子,狠狠钉在他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你恨不恨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在来来回回地拉锯。
华山岳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脑子里那些陈年的画面忽然全涌了上来。
萧瑜昔日骑在马上对他笑的样子……
她站在城头的那道纤细笔直的身影……
还有那些夜晚,他独自巡营时远远望着她帐中灯火,告诉自己那是理由应当的守护……
可如今那些灯火里有了另一个人。
“我不恨他……”华山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替他高兴!李牧有本事,比我有本事!王府要的就是这样的将才!”
大单于慢慢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脸上没有嘲讽,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难堪的宽容。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告诉我……你刚才听到他们谈论婚约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大单于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你有没有觉得胸口被人挖了一块?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你有没有忍不住去想,她和李牧在一起的时候,笑起来的模样是不是比对你笑的时候更轻快些?”
华山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要反驳,想要像以往那样用暴烈的脾气把这一切砸碎碾烂,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大单于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他心口最疼的那个地方。
那些他从来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东西。
“我为你感到不值。”大单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替萧家卖了这么久的命,拿命拼出来的地位,你麾下的那些黑马义从……你教他们骑马射箭,你带他们出生入死,结果那个姓李的才来了多久,就把你最珍惜的东西全拿走了……”
“军权、威望、还有萧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华山岳断指处渗血的布条上。
“你现在躺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被锁着,而他呢?他在搂着你喜欢的女人喝庆功酒,接受所有人的拥戴,你觉得公平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华山岳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动作越来越剧烈,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单于,那双素来冷厉孤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几乎能将人吞噬的怨毒和不甘。
“你说的对……”
华山岳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而狰狞:“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我恨李牧!我恨不得他去死!”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一来就什么都得到了?我为镇南王府效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七道,我连……”
他哽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铁链被他攥得嘎吱作响,“我连萧瑜的手都没敢碰过,他凭什么?”
这些话像是憋了太久的水,一旦冲开闸口便再收不住。
华山岳低着头,却已经不再试图压制那些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他恨的不是李牧本人,他恨的是命运的偏袒!
凭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用争,就什么都有了?
大单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讥诮,反倒有种近乎诚恳的认真。
“很好。”他说,“能承认自己的恨意,比那些虚伪的宽宏大量要强得多!本单于最瞧不上的,就是明明心里恨得要死,嘴上还要说原谅的那种窝囊废!”
他伸手拍了拍华山岳的肩膀,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可用之才的赏识。
“华山岳,听着!镇南王不懂得赏识你,萧瑜不要你,本单于要你!”
“你这样的将才,放在萧家帐下是明珠暗投……那老头子根本不会用人,他把自己女儿塞给一个外人来笼络人心、拉拢盟友,这是小家子气的做派,不是霸主的气量。”
大单于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影绰绰,像一头踱步的狼王。
“我给你兵卒,不是那种凑数的杂兵,是我帐下最精锐的云狼卫骑!三千人!你要马有马、要刀有刀,你带着他们去攻入南境,闯入玉门城……你失去的一切,本单于让你亲手拿回来。”
华山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你得给本单于一点诚意。”大单于看到他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华山岳闻言,那双眼睛里的癫狂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你要什么?”
“不多。”大单于走回矮凳边坐下,认真道:“玉门城的换防周期,还有萧家在草原上安插的那些暗桩的位置和姓名……我不需要你亲手杀人,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
蛮族和镇南王府这些年来战争不断,为了获取情报,彼此都在双方的地盘内安插了不少细作,用来传递第一手的消息。
甚至就连双方的军队中的一些将领,也都在私下被收买,偷偷和敌军私通。
这种事本就十分常见。
趋利,本就是人的天性。
倘若华山岳要投诚,那么这些卧底细作的名字,自然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他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声像是低低的耳语,华山岳低头看着自己被铁链勒出深痕的手腕,断指处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和萧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正值午后。
阳光那么亮,亮得有些刺眼。
但很快,那个画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李牧和她相拥站在一起的景象。
“好。”华山岳抬起头看向大单于,目光里最后那一丝犹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