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下来了，好在他一早就完成了今天的锻炼，客人也已经进屋。
朱慈炅最喜欢的雨是春播后的雨，最讨厌的雨是秋收时下雨。毫无疑问，今天的雨，不讨大明皇帝喜欢。
朱慈炅站起身来。
“首相先生有没有兴趣，随朕到楼顶去看看长江上的雨？”
奥利瓦雷斯连忙起身鞠躬。“陛下随意，外臣没有意见。”
骧云卫千户所衙署有两层，不过平房屋顶也搭了瓦棚，算第三层，非常宽阔。
搭棚的柱子间牵了几条绳子，用来晾衣服；屋顶地面，火头兵用陶罐种了葱蒜，还有大量自制的酱油缸。朱慈炅很喜欢，特意夸了他们。
朱慈炅这两天晚上就住在二楼，楼顶被皇骁卫的士兵占领了，这帮家伙还支了行军床，烧烤架。反正，楼顶乱糟糟的。
朱慈炅早先也上来看过江景，并不介意，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但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把西班牙客人也领上楼顶。
跟随在朱慈炅身后的几个将领满脑门是汗：这也太不成体统了，该不会被治个失仪之罪吧。
朱慈炅一人当先，指着酱油缸。
“首相先生请看，这便是大明百姓的日常滋味。这酱油是一种调味料，发酵的年份越久越香，西班牙应该没有这东西。”
熊文灿掩鼻咬牙翻译后，奥利瓦雷斯和科尔多瓦都不自觉的往几口大缸跟前凑了凑，黑乎乎的，味道也不是很好。
但施凤来的脸色更差，他回头寻找起居官，华琪芳没有来，看样子是黄锦的秘书负责。他拉了拉黄锦的衣袖，缓了几步，示意他给自己的手下打打招呼，这事别记。
黄锦一脸不解，小声解释。“陛下这是在卖酱油啊，赚钱。”
施凤来怒火中烧。“大明不差这几个钱。”
朱慈炅才不理会他们背后嘀咕个啥，他独自走到了栏杆前，迎着风雨站立。随侍的方正化，又给他系上了披风，可惜保暖效果值得怀疑。
远处草坪上，有士兵正在雨中挥鞭赶马回厩。都是有些毛病的马，大部分都听话，但有一匹马似乎特别喜欢淋雨，四五个人围着它追赶，它好像特别享受雨中被人追的感觉，就是不回。
再远处的江上，操江水师和皇家海军的船只围岛巡游，吓得路过的商船远远避让。不过商船数量不少，行动缓慢，雨声中甚至传来水师催促的哨声，惹得商船桨帆齐动，只想早点脱离炮口。
朱慈炅等奥利瓦雷斯等人聚到他身后，才缓缓开口。
“西班牙和大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你们有尼德兰叛徒，我们也有建奴叛徒。
曾经，大明朝堂也一致要求消灭建奴。为此，大明在辽东方向投入了巨大的国力，大明整个天下都需要为这场战争买单。
但我们没有消灭建奴，还供养出了一大堆因为辽事而发家致富的文臣武将集团。朕继位后，到前线走了一遭，力排众议，不断削减了平辽经费，对建奴采取守势和低烈度消耗。
而现在，建奴也没有威胁到大明的根本，我大明并没有像那些忠臣孝子、清官廉吏所说的那样，天塌了。”
朱慈炅身后大明的所有人，无论文官武将太监，全部停住了呼吸，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朱慈炅少有的主动提起建奴问题，但文臣武将集团六个字，横扫一大片，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辽事的利益集团。
熊文灿吞咽了一下口水。“陛下，这需要向西夷翻译吗？”
朱慈炅笑了笑。“当然。”
奥利瓦雷斯和科尔多瓦脸上都有些疑惑，想让自家带的通译靠近，但他们又被曹变蛟等人隔离。听完熊文灿稍晚一步的翻译，两个人脸上依然有些不解。
却听朱慈炅的声音继续。
“所以，奥氏，如果你真的能主导西班牙政局，朕给你的第一个忠告就是停止和尼德兰的纠缠，先摆脱战争泥潭再说。
欧洲有太多人不希望西班牙好了，也有太多西班牙人希望借这场战争牟利了，仗打到最后，西班牙也不能收回尼德兰，国力反而会不断消耗在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中。”
奥利瓦雷斯一脸震惊，他终于知道大明皇帝在说什么了。其实，对尼德兰的战争，奥利瓦雷斯才是积极鼓吹者，教皇支持，神罗皇帝支持。但除此之外，整个欧洲似乎都反对。
他唯一没有注意到的就是朱慈炅说的，有人在借战争牟利。但道理很简单，任何一场国战，总会滋生一些利益团体。
奥利瓦雷斯脸上露出苦涩，他虽然实际执掌西班牙，但他和朱慈炅显然有巨大的不同。朱慈炅可以直接离开北京，搬到南京，避开建奴直接威胁中枢，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此时才恍然发现，这场战争他竟然中止不了了。教会不会同意，国王不会同意，盟友不会同意，将军们不会同意，甚至他自己的亲信也不会同意。
奥利瓦雷斯对朱慈炅及时止损的大魄力由衷赞叹，但他嘴上只能说的话是：
“陛下是因为尼德兰人向大明提供了丰厚的条件才这样说吗？但很遗憾的是，我只能告诉陛下，西班牙不会放弃尼德兰。”
朱慈炅根本没有看奥利瓦雷斯，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士兵在雨中围马的事比较有趣。不过骧云卫有驯马高手，那匹过份活跃的病马已经被制服了，少了些乐趣。
“朕没有见过荷兰人，更没有见过英格兰人，不过，他们的确在大明。朕只知道，他们似乎想请大明入股东印度公司，双方是单纯的商贸关系，他们没有请朕劝和的意思。
在朕看来，他们也并不希望和平。因为只有战争继续，西班牙才会持续流血，流的血多了，西班牙自然就倒了。
朕给你讲这件事，就是单纯回答你，应该怎么治理西班牙，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奥利瓦雷斯沉默了，他真的在认真考虑朱慈炅的建议。施凤来也皱着眉头，他有点搞不清朱慈炅说这话的目的了，在他的想法里，河蚌相争才是对大明最有利的事。
科尔多瓦见到这一幕有些着急，他终于不再单纯做奥利瓦雷斯的随员，开口追问。
“陛下说，英格兰人也来了大明。那么大明要选择支持谁呢？大明也应该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吧？”
朱慈炅回头看了他一眼，偏头问熊文灿。
“这个人是谁？”
熊文灿连忙介绍。朱慈炅却没有再接话，只把目光投向烟雨迷蒙的江上。数只商船正缓缓驶过，像一幅会动的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