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沿着栏杆走了两步，一群太监侍卫赶紧避开，朱慈炅停步看了看紧紧跟随的奥利瓦雷斯和施凤来，才缓缓开口。
“天下的财富有两种，一种叫真实财富，一种叫虚假财富。农夫种粮，工匠造器，看得见、摸得着，这叫真实财富。商人低买高卖，钱庄放贷吃息，看着热闹，很多时候只是纸面富贵。
大明与荷兰人的交易，其实赚取的就是虚假财富，转运的那一点点增值，撑不起真实。旁人可以不理会这种真实和虚假，反正都是钱。
但作为国家执政，一定要区分，虚假财富再多，也不是国家的真实发展。对于创造真实财富的人，应该轻税扶持，对于创造虚假财富的人，则应该重税管制。”
熊文灿翻译时，施凤来就有些疑惑，翻译后，奥利瓦雷斯同样震惊，和科尔多瓦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朱慈炅看着远处的营房，继续漫步。
“荷兰的国家面积就决定了，无论他们再富，他们获取的大部分是虚假财富，根本不会有应对风险的能力，国家经济非常容易崩溃。
但西班牙不同，大明和西班牙可以进行正常的商品贸易，而不是玩金钱游戏。商品贸易不会受物价波动太大影响，是可以持续发展的，大不了以物易物嘛。”
奥利瓦雷斯终于明白了朱慈炅的意思，大明和荷兰玩的是纯贸易，股票期货之类的东西，但大明想和西班牙进行的是实物交易。
奥利瓦雷斯当然知道这更长久，可西班牙卖给大明只有粮食，价格低，受限于运力，利润全靠享受大明的税收优惠。
奥利瓦雷斯苦笑了一下。
“陛下高瞻远瞩，但眼下，西班牙的粮食没有办法运送太多来大明。”
朱慈炅也轻叹了一声。
“这的确是困难，不过，你们在造船，我们也在造船，扩大两国粮食贸易应该成为共识。
大明的农具节省人力，对大明来说，可能是技术发展挤压农民生存空间，但对西班牙而言，不存在这个问题。
你们东大陆的农场主应该很需要，他们也不用担心销路，再高的产出，大明也吃得下。”
奥利瓦雷斯没有拒绝，在他看来，这个事是小问题。
“可以，西班牙愿意试试。”
朱慈炅点点头。
“西班牙和大明的贸易有着巨大的先发优势，所以你们不能再跟着荷兰人、英格兰人赚转手贸易的快钱，高端商品和更普通的贸易才是西班牙应该发展的。
两国贸易应该要尽量平衡，不能只是大明赚你们的钱，西班牙也需要赚大明的钱。
粮食贸易是一项可以长久做下去的生意，西班牙的矿物，如东大陆盛产的铁矿、硝石，你们有奴隶，开采不难，西班牙国内用不完，可以全部运来大明。”
奥利瓦雷斯此时才感觉到朱慈炅的博大胸怀，这些提议真的有利于两国生意做下去。
“陛下的目光长远，高端商品我已经知道，但陛下说的更普通的商品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朱慈炅笑了。
“哈哈，大明的油盐酱醋茶，大明的生活方式，只要你们需要都可以。朕听说荷兰人和英格兰人在大西洋上打劫你们的珍宝船，只要成功一次，获利就无比丰富。
但如果你们的珍宝船上，装的是一罐罐大明酱油，朕相信，他们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海盗是没有心思去干零售的。”
奥利瓦雷斯也附和一笑，珍宝船是西班牙王室的重要收入，每损失一艘，王室就要元气大伤。
“是啊，我们国王费利佩四世也十分懊恼海盗，甚至一度怀疑有内奸提前告诉了海盗航线。所以，为了降低风险，我们把黄金运送到大明来，希望交易到大明的战舰。
陛下，这本来是两国已经基本谈妥的协议，但我们的黄金运来了，大明的官员却开始增加附加条件，延长战舰交期。外臣对此深感遗憾。”
朱慈炅眨了眨眼睛，看向施凤来。
“是吗？施先生，有这种事？”
施凤来一脸幽怨地盯着朱慈炅，这个事不是按照陛下你的指示办的吗？你怎么敢当面甩锅？老臣要是不接，你怎么办？心里想法很多，嘴上却还是老实的。
“可能是储备的木料不足，我们的木料主要来自云贵和朝鲜，再有就是渤泥自用的。目前长江和珠江的木料都没有问题，朝鲜那边，可能被建奴发现了，所以天津、青岛船厂的木料储备开始有些不足。”
奥利瓦雷斯这次不再等熊文灿翻译了，他把自家的通译招到身边，终于搞清楚了朱慈炅和施凤来在说什么。可施凤来这次说的不怕他知道，甚至故意说得很慢，就是要让他知道。
朱慈炅脸上挂上了影帝级的忧愁，语气颇为恳切。
“加斯帕尔，朕的朋友。大明的造船原料出了一点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是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奥利瓦雷斯看着十岁的小朋友，有些无语，不过他也灵机一动。
“五年对于西班牙来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对于我们国王来说，五年就要出大问题。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私人借一笔银元给费利佩四世殿下？费利佩殿下愿意以秘鲁总督区作为抵押。”
朱慈炅小脸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朱慈炅脑中轰然一响。
秘鲁！波托西！那是整个世界的白银血脉，哈布斯堡王冠上最重的一颗明珠，费利佩四世竟要拿来抵押给大明？
好大的手笔，但朕哪里还有钱？不，不对，西班牙绝对不可能让出波托西银矿！费利佩四世是要借大明的债，去剜秘鲁殖民主们的肉。
费利佩四世如果还不上朱慈炅的钱，就需要西班牙人集体报销，因为没有人会放弃波托西银矿。费利佩四世这是穷到什么程度了，居然下这步险棋，就不怕西班牙贵族们砍他脑袋？
该不该配合费利佩四世，这是大问题啊。
朱慈炅打了个哈哈。
“不知道你们国王需要多少银元？哦，快中午了，我们先下去用膳。朕准备了饺子，就用酱油当蘸料，首相先生也尝尝我大明最普通的食物。”